立时代潮头 通古今之变 筑史学体系
——访中国社会科学院学部委员卜宪群
梅玉
2026年04月08日 06:51
光明日报记者 赵凡
《光明日报》（2026年03月24日 06版）【社科发展大家谈】
开栏的话
十年，是时间的刻度，更是奋进的里程。
2016年5月17日，习近平总书记主持召开哲学社会科学工作座谈会并发表重要讲话，为新时代中国学术发展指明了方向。十年笃行，十年积蕴。今天的中国哲学社会科学，学科体系底色鲜亮、日趋完善，学术体系植根中国、回应时代，话语体系融通中外、引领发展。植根中国大地的思想创造，正呈现出积厚成势的崭新气象。
自今日起，本版开设《社科发展大家谈》专栏，邀请各领域专家学者，讲述他们扎根中国大地做学问的生动实践，分享构建自主知识体系进程中的求索与体悟。透过他们的视角，我们一同聆听思想激荡的时代回响，向着构建自主知识体系的目标矢志再出发。
“要按照立足中国、借鉴国外，挖掘历史、把握当代，关怀人类、面向未来的思路，着力构建中国特色哲学社会科学，在指导思想、学科体系、学术体系、话语体系等方面充分体现中国特色、中国风格、中国气派”。
2016年5月17日，习近平总书记这样为新时代中国特色哲学社会科学的发展擘画蓝图。10年来，典籍记载的历史智慧，化作国家治理的源头活水；散佚田野的文献古物，升华为文明互鉴的厚重底色。广大史学工作者时刻牢记习近平总书记殷切嘱托，立时代潮头，通古今变化，在中华大地上构筑起一座体现中国特色、反映时代画卷的壮丽学术殿堂。
北京，奥林匹克公园“龙形水系”之畔，在中国社会科学院卜宪群学部委员工作室内，层层叠叠的古籍文献堆砌出历史的厚度。作为10年进程的亲历人与见证者，他穿梭于史籍经典与时代课题之间，沉淀出诸多治学感悟与切身体会。
经世致用：古老学问的时代使命
记者：历史学是一门古老而又常新的学问。在中华民族光辉灿烂的历史进程中，它曾烛照兴衰、积淀智慧，发挥资政育人、思想先导等作用。而当时代的车轮行至今日，这门古老的学问又被赋予了怎样的新使命？基于您多年的观察，习近平总书记“5·17”重要讲话发表10年来，史学界尤其是中国古代史研究在阐释中国特色社会主义的历史必然性、从优秀传统文化中提炼治国理政智慧等方面，具体进行了哪些有益探索？
卜宪群：历史学是一门与时俱进的学问，在中华民族发展史上的许多重大历史时期，历史学从未缺席。党的十八大以来，中国特色社会主义进入新时代，这是我国发展新的历史方位。在这样一个伟大历史变革时期，以习近平同志为核心的党中央对历史学高度重视，发表了一系列重要讲话，赋予了包括历史学在内的哲学社会科学新的时代使命。概括地说，历史研究是一切社会科学的基础，坚持马克思主义唯物史观的指导地位，为新时代坚持和发展中国特色社会主义，系统研究中国历史和文化，深刻把握人类历史发展规律，在对历史的深入思考中汲取智慧、走向未来，整合中国历史、世界历史、考古等方面研究力量，加快构建中国特色历史学学科体系、学术体系、话语体系，构建中国历史学自主知识体系，发挥历史学知古鉴今、资政育人作用，深刻把握中华文明发展规律，把马克思主义基本原理同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相结合，是历史学新的时代使命。
习近平总书记“5·17”重要讲话是引领新时代中国特色哲学社会科学发展的纲领性文献。10年来，中国古代史学界就其学理性研究和宣传性阐释做了大量工作。一是实证中国特色社会主义道路的历史必然性。从中国社会发展历史逻辑出发、从中华五千多年的文明史出发，阐释中国特色社会主义道路形成的历史必然性，是中国古代史学界的职责。学者们探讨了“中国特色”的历史内涵，指出文明的一脉相承、制度上的与时俱进、国家形态的统一内聚、文化上的多元汇聚、天下为公的治理理念等，是“中国特色”的具体表现形态。特别是习近平总书记关于中华文明“五个突出特性”的重要论断提出后，学界大量论著阐释了“五个突出特性”的历史内涵及其与中国特色社会主义道路的内在联系。二是从优秀传统文化中汲取治国理政的历史智慧。习近平总书记明确指出，要治理好今天的中国，需要对我国历史和传统文化有深入了解，也需要对我国古代治国理政的探索和智慧进行积极总结。我国历史上的国家治理，不仅有民惟邦本、政得其民，礼法合治、德主刑辅，为政之要莫先于得人、治国先治吏，为政以德、正己修身，居安思危、改易更化等思想值得借鉴，而且中华民族历久弥新的精神世界、积极向上向善的思想文化等内容也应当充分继承与弘扬，为推进强国建设复兴伟业服务。
党的十八大以来，在中央政治局集体学习中，关于历史学习的内容占了很大篇幅。我本人就曾经在2013年、2014年和2018年，分别以“我国历史上的反腐倡廉”“我国历史上的国家治理”和“中国历史上的吏治”为主题，三次参加讲解。从讲解的主题可以发现，这些问题既是历史问题，也是现实问题。每次讲解后，习近平总书记都要就这些主题的历史价值和现实意义作深刻阐述，以史为鉴，贯通古今，告诫全党要牢记历史经验、牢记历史教训、牢记历史警示，为推进国家治理体系和治理能力现代化提供有益借鉴。问政于史是我国优秀政治文化传统的特点之一，新时代治国理政从历史中汲取智慧，正是我们党传承弘扬优秀传统文化的深刻体现。中国古代史学界围绕我国历史上国家治理经验进行了大量研究阐释，如我国历史上“大一统”中央集权的形成发展、主流意识形态的构建、“民惟邦本”思想的贯彻、礼法合治的实践等。中国历史上的国家治理研究、中华民族交往交流交融史研究、文明交流互鉴研究、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创造性转化创新性发展研究、马克思主义基本原理同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相结合研究等与新时代治国理政密切相关的问题研究，在各类项目立项、论著成果发表中占据很大分量。
根植沃土：自主知识体系建设扎实推进
记者：10年来，在构建中国历史学自主知识体系的征程中，史学界取得了哪些实质性进展？在多学科、跨领域的协同攻关中，凝练出了哪些具有重大学术意义、鲜明实践导向的标志性成果？这些探索与突破，如何呼应、体现着习近平总书记重要讲话精神所蕴含的立场与方法？
卜宪群：习近平总书记重要讲话就如何着力构建中国特色哲学社会科学在思想上和具体路径上为我们指明了方向。10年来，史学界为构建中国历史学自主知识体系作出了很多努力，取得了很大成绩。一是极大增强了对西方话语体系的分析鉴别力。习近平总书记指出：“一些理论观点和学术成果可以用来说明一些国家和民族的发展历程，在一定地域和历史文化中具有合理性，但如果硬要把它们套在各国各民族头上、用它们来对人类生活进行格式化，并以此为裁判，那就是荒谬的了。”大家深刻认识到，中国历史是世界历史的重要组成部分，但又有其自身的独特内涵，不能简单套用西方某些历史概念和理论来研究中国历史，更不能一切都用西方的历史解释模式来解读中国历史。二是史学研究的“碎片化”情况在一定程度上得到纠正。以唯物史观为指导，注重从中国历史整体出发，探讨历史发展大势，重视中国史学经世致用的优秀传统，已经成为史学界大多数人的共识。三是重视从中国历史实际出发，从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中提炼总结标识性概念，用中国历史阐释中国道路，用中国话语讲好中国故事。四是在史料整理与发掘上取得突出成绩。新时代在传世文献的整理、出土文献与民间文献的发现与整理、域外汉籍的整理，以及史料的数字化建设上日新月异。五是在组织架构上有了很多新的突破，如中国历史研究院的成立，为统筹全国史学研究创造了高端平台，而新时代历史学“双一流”学科建设、古文字与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传承发展工程建设、冷门绝学专项建设等，也有力推进了中国历史学自主知识体系的构建。
新时代中国历史学自主知识体系建设取得的成绩体现在很多具体研究上。例如关于文明起源的标准，如果按照西方的“文明三要素”（即冶金术、文字和城市的出现）理论，中华文明就没有五千多年的历史。这不仅与传世和出土文献记载不符，也与日益丰富的中国考古学实践不符。中华文明探源工程根据考古实证提出的文明起源“中国方案”获得广泛认同，充分说明不同的文明应有不同的“文明”标准，不能用一种标准来衡量所有。再如，对中华文明多元一体演进史的认识也有了更深入的实证性阐释。我本人也在论证先秦治理思想与实践起源的过程中，指出“治理”一词及其内涵具有中国原创性，认为中国传统国家形态属于“治理型国家”。这些都是史学界贯彻落实习近平总书记重要讲话精神的具体体现。
记者：习近平总书记深刻指出：“只有以我国实际为研究起点，提出具有主体性、原创性的理论观点，构建具有自身特质的学科体系、学术体系、话语体系，我国哲学社会科学才能形成自己的特色和优势。”遵循这一方向，在构建中国历史学自主知识体系、推动中国历史研究走向世界的进程中，我国学者是如何作出重要理论创新，逐步掌握国际学术话语权的？
卜宪群：新时代中国史学界正是沿着习近平总书记指引的方向不断前行的。这里要深刻理解历史研究的对象虽然不是现实问题，但历史研究的某些问题意识也应当从现实出发，从历史与现实相结合的角度提炼研究主题。新时代以来，我们可以明显感受到中国史学界的变化，一是研究的主体性明显增强。主体性是指从本民族的历史问题意识出发开展研究，也就是“用我们自己的头脑进行思考”。突出表现在史学界立足中华民族历史实际，紧密结合当前正经历着的我国历史上最为广泛而深刻的社会变革和正在进行着的人类历史上最为宏大而独特的实践创新，在中国历史发展道路、中华文明突出特性、中华民族共同体形成发展等事关中国历史发展主线的重大问题上取得丰硕成果。二是原创性成果增多。主体性的确立是原创性的基础，没有主体性也就谈不上原创性。这里我举一个例子。西夏是中国统一多民族国家的组成部分，西夏历史是中国历史，西夏文化是中国文化，但西方某些史学观点却把西夏视为一个中亚国家。近年来，国内西夏史研究出版了国家社科基金资助的项目成果《回望贺兰：西夏文明史再研究》《西夏通志》等重要论著，深入系统研究了西夏史，批驳了西夏“中亚国家说”，提出了西夏是“重建汉唐华夏文明”的重要观点。相关成果在考古发现与中华文明起源研究，甲骨、金文、简帛与先秦秦汉史研究，敦煌吐鲁番文书与唐宋史研究，民间文书与明清史研究等诸多领域均有体现。当然，只有具体问题研究还不够，还需要形成“理论观点”，这才是真正推动中国史学走向世界，掌握国际学术话语权的关键。
承前启后：史家风骨薪火相传
记者：推进新时代史学研究、构建中国历史学自主知识体系，是当代史学工作者肩头沉甸甸的责任。“板凳要坐十年冷，文章不写一句空”，这是习近平总书记对广大哲学社会科学工作者的殷切嘱托。10年来，我国史学工作者如何以习近平总书记的嘱托为精神坐标，以“甘坐冷板凳”的定力、“研究真问题”的执着，将个人学术追求融入国家时代使命之中？
卜宪群：习近平总书记的殷殷嘱托铭记在广大哲学社会科学工作者心中，转化为强大精神动力。令人触动的例子不少，比如很多研究团队长期默默耕耘，为中国历史文化研究作出贡献。由国家八部委牵头的“古文字与中华文明传承发展工程”自2020年启动以来，汇聚全国18家高校和文博单位组成协同攻关创新平台，参与工程建设人员近600人，深耕冷门绝学，服务党和国家。整理出版了包括“清华简”“岳麓简”“安大简”等在内的一大批出土文献，具有重大学术价值。此外，我还想举两位史学家的例子。一位是中国社会科学院荣休学部委员、近代史研究所张海鹏研究员。他今年已经87岁高龄，从事史学研究六十余载，在中国近代史、中日关系史等诸多领域成绩卓著，至今笔耕不辍。特别是他在近代史研究上的坚定政治立场，对纠正某些错误历史观起到极大作用。他曾说：“支撑我数十年深耕学术研究的核心信念与不竭动力，源于对构建中国特色哲学社会科学学科体系、学术体系、话语体系这三大体系的坚定追求。以习近平总书记在哲学社会科学工作座谈会上的重要讲话精神为指引，我坚持每年刊发文章，专门探讨相关议题。”另一位是北京师范大学的瞿林东先生。米寿之年的瞿先生，是当代史学界一棵扎根深厚的“长青树”。“5·17”重要讲话发表后，他第一时间装订成册分送学生，叮嘱他们学术乃关乎文化自信与国家安全的千秋大业。10年来，他以耄耋之龄领军攻关，从《中国古代史学批评史》到马工程重点教材，为“文章不写一句空”写下厚重注脚。瞿先生深谙“通史家风”，更重时代担当，把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作为“当代中国的重大国是”看待，深耕历史文化认同与中国历史进程研究。这些学者身上折射出我国史学工作者的治学定力和研究真问题的执着精神。
记者：站在新的历史起点，古代史学界应从哪些维度持续发力，以不断推进构建中国历史学自主知识体系回应时代对古老学科的深切期待？
卜宪群：中国古代史学界是构建中国历史学自主知识体系的一支重要力量，广大学者应当牢记习近平总书记的嘱托，以习近平总书记关于历史科学的重要论述为指引，在构建中国历史学自主知识体系上持续发力。一是要毫不动摇地坚持唯物史观，把唯物史观同中国历史实际相结合。习近平总书记指出：“坚持以马克思主义为指导，是当代中国哲学社会科学区别于其他哲学社会科学的根本标志，必须旗帜鲜明加以坚持。”唯物史观是马克思主义哲学的重要组成部分，是古代史研究的科学理论指导，应从中国古代客观历史过程出发，深入考察各时期、各民族的具体历史发展道路，得出符合实际的结论。二是要在正确回答中国之问、世界之问、人民之问、时代之问，彰显中国之路、中国之治、中国之理上作出贡献。构建中国历史学自主知识体系，需要放到推进强国建设、民族复兴伟业的时代背景和迫切需要中去看待。中国古代史研究的对象就是中华五千多年文明史，我们必须从学理上阐释好中国特色社会主义道路与中华五千多年文明史之间的内在关系，从中国古代丰富的治国理政智慧和优秀思想文化传统中提炼出标识性概念，使之成为构建中国历史学自主知识体系的重要元素。三是要在继承性和民族性、原创性和时代性、系统性和专业性上多下功夫。中国古代史研究有深厚的传统史学资源，有近代实证史学的坚实基础，有当代马克思主义史学的优良传统，这些我们都要善于继承，使之成为我们构建自主知识体系的有机组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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