聚焦中国经验 坚守文化根脉
——访山东大学儒学高等研究院院长王学典
梅玉
2026年04月08日 07:49
光明日报记者 刘博超
《光明日报》（2026年04月02日 06版）【社科发展大家谈】
“我们的哲学社会科学有没有中国特色，归根到底要看有没有主体性、原创性。只有以我国实际为研究起点，提出具有主体性、原创性的理论观点，构建具有自身特质的学科体系、学术体系、话语体系，我国哲学社会科学才能形成自己的特色和优势。”2016年5月17日，习近平总书记在哲学社会科学工作座谈会上发表重要讲话，为新时代中国哲学社会科学发展指明了前进方向。
10年间，从学术理念的革新到理论创新路径的探索，从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创造性转化、创新性发展实践到中国哲学社会科学自主知识体系的构建，广大哲学社会科学工作者勇担使命、深耕不辍。作为这一进程的推动者、实践者，山东大学儒学高等研究院院长王学典感受深切。
“在习近平总书记重要讲话精神指引下，哲学社科同仁聚焦中国经验、坚守文化根脉，矢志摆脱对西方理论范式的路径依赖，向出思想、出概念、出模型、出方法论、出话语体系转变。”今年全国两会期间，记者在社科界政协委员驻地见到了这位面容清癯却神采奕奕的学人。谈到那永生难忘的重要讲话和这砥砺奋进的10年，他带着山东口音的话语透出激动与振奋。
时代召唤：学术本土化的理念和范式自觉
记者：习近平总书记“5・17”重要讲话发表10年来，您一直活跃在哲学社会科学研究前沿，对学术走向、范式转换等话题多有论述。经过10年的实践和体悟，您如何理解讲话蕴含的重要意义？
王学典：习近平总书记“5・17”重要讲话是五四运动之后一百多年来中国哲学社会科学发展史上的纲领性文献，提出了“加快构建中国特色哲学社会科学”的重大任务。这一任务的提出，标志着我国在学术理论和思想范式上的自觉，具有重要的实践价值和现实意义。
伴随着这种理论自觉，关于学术本土化、文化主体性、儒学的现代转型与“两创”等问题的研究热潮不断掀起。本土化是大国学术的必然选择，构建中国话语体系，其目的是构筑与国家发展相适应的新的国家叙事；同时，治理一个现代国家，必须依赖现代社会科学，而不仅仅是传统人文理念。以儒学为代表的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如何经过现代社会科学的冶炼，进入现代知识体系和现代思想体系中去，这是我们这个时代面临的重要研究课题。
我的体会是，构建中国特色哲学社会科学的实质就是用“哲学社会科学的中国范式”置换、取代“哲学社会科学的西方范式”，也就是实现从“以现代化（西方化）为纲”学术范式到“以本土化（中国化）为纲”学术范式的转型。因此，学术范式本土化转型的历史逻辑与现实路径是我近年来重点关注的学术问题。要从中国式现代化的生动实践中提炼真问题、研究真问题、解决真问题，让哲学社会科学真正成为解释中国、服务中国、引领发展的重要力量。
记者：围绕习近平总书记的重要讲话精神，您的学术探索很丰富，能不能归纳梳理一个主要脉络？
王学典：加快推进中国特色哲学社会科学自主知识体系构建，关键在于把习近平总书记重要讲话精神的战略部署转化为具体的学术命题、研究范式与话语体系。我个人的相关思考正是围绕上述问题，循着三大脉络展开。
第一，阐释中国学术的本土化趋向。党的十八大以来，习近平总书记深刻阐释了传统文化的价值，深入思考整个哲学社会科学的发展方向，由此，整个中国的精神气候、文化气候、学术气候发生了深刻的本土化变迁。我从自己深耕的史学理论与史学史学科出发，提出应对史料与史观的关系、历史与现实的关系、微观与宏观的关系、引进与自主创造的关系进行一次再平衡的主张。我认为这实际上是克服哲学社会科学一度存在的以西方为正常、主流、一般、主体的弊端，确立中国文化的主体性、中国历史发展的主体性、中国道路的主体性。
第二，提出把中国“中国化”的学术主张。受制于我们所移植的西方社会科学整体框架，我们的哲学社会科学在一段时期内都是在追逐西方，中国的历史叙事、文化叙事、发展叙事，大都是按照西方模型来进行。我认为，我们应该从中国经验出发、以回答中国问题为鹄的，从而最大限度地构建一个尊重中国特点、中国文化、中国案例的中国哲学社会科学新范式。
第三，积极参与并推动中国自主知识体系的构建。我在《中国自主知识体系建构的三重路径》一文中提出了中国自主知识体系的构建路径，即对移植自西方的知识体系进行本土化改造，以中国经验修正其理论模型；对儒家思想等本土固有知识形态进行社会科学化淬炼，为哲学社会科学本土化、中国化转型提供思想基础和历史根据；对中国式现代化实践积累的案例与数据进行概念化、理论化提升。目前我们正在组织全国有代表性的学者，策划实施“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与中国自主知识体系构建工程”，扎根中华文明沃土，立足各个一级学科，以此回答中国之问、世界之问、人民之问、时代之问。
十年成果：筑牢“中国特色”的文化根基
记者：在您深耕的史学、儒学研究等领域，贯彻落实习近平总书记“5・17”重要讲话精神的10年间，取得了哪些突破性进展？
王学典：10年来，人文社会科学领域尤其是史学、儒学研究领域，在本土化体系建构、跨学科融合性研究、国际学术影响力等方面取得了一系列突破性进展，呈现出全新面貌。
第一，本土化理论研究和文献整理成就突出。“学术本土化”“儒学社会科学化”“东方伦理型生活方式”等创新性核心概念被学界熟悉和接受，相关研究从宏观理论创新深入到具体领域。在历史学领域，中国学界提出的“郡县制社会”等基于中国历史实际的概念得到普及；史学研究更加关注宏大叙事，中国道路的历史根基研究成为热点，“全球史视野下的中国”“中华文明连续性、创新性、统一性、包容性、和平性”等议题受到国际学界关注。在儒学研究领域，“贤能政治”“角色伦理学”以及“道义经济”“仁本论”等理论不断被提出、被阐释，受到学界广泛关注；另外，北京大学牵头实施的《儒藏》编纂工程、中国人民大学主持的《国际儒藏》工程、山东出版集团的中华儒学经典著作集成《儒典》、山东大学组织实施的“马克思主义与儒学”“十三经注疏整理与研究”“全球汉籍合璧工程”等重大项目，都取得了令人瞩目的进展。上述研究和整理成果，营造了有利于自主知识体系构建的思想生态，改变了曾经哲学社会科学西方化即西方理论占主导的局面。
第二，实现了从“分科治学”到“跨学科融合”的转型。10年来，具有重要现实意义的新兴学科和交叉学科持续培育，史学研究与考古学、社会学、人类学等学科深度融合；儒学研究突破了哲学单一维度，形成了政治儒学、经济儒学、伦理儒学等“九科治儒”的新局面，“以问题为平台整合学科”的理念得到广泛践行。
第三，国际学术影响力显著提升。2017年，我担任第八届世界儒学大会学术负责人，在孔子故里曲阜迎接了多位外国学者的到来。他们对儒学、对中国文化充满了温情与敬意，现场讨论十分热烈，这让我印象深刻。习近平总书记提出的全球文明倡议等，正在通过外交活动、学术交流被世界广泛理解和认可；在中华经典外译项目的推动下，《论语》《孟子》等经典的外译实现更新换代，中国儒学学者的著作被译介到海外，更准确地传达中国思想特质；海外学者对中国学术的关注度持续提高，杜维明、安乐哲、贝淡宁等国际知名学者主动参与儒学相关主题对话。
记者：“5・17”重要讲话发表之后，“创造性转化、创新性发展”“把马克思主义基本原理同中国具体实际相结合、同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相结合”等新提法不断丰富发展。您如何看待这一理论深化过程？
王学典：“两创”“两个结合”等新思想新观点新论断相继提出，构成了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研究不断深化、理论体系不断完善的清晰脉络，这本质上是中国文化主体性不断确立的过程，为“中国特色”筑牢了深厚的历史文化根基。
首先，“5・17”重要讲话的发表进一步宣示了“坚定文化自信”的决心，明确了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在哲学社会科学发展中的重要地位，核心论题是“使中华民族最基本的文化基因与当代文化相适应、与现代社会相协调”。学界围绕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当代价值展开广泛讨论，“两创”理念初步形成，探索了传统与现代的衔接路径。我提出的“儒学社会科学化”主张，正是对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创造性转化”的具体阐释，强调以现代社会科学的研究路径激活传统思想资源，让儒学等传统文化能够回应现代问题。
其次，“两个结合”的提出明确了马克思主义基本原理与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内在契合性，标志着中国特色哲学社会科学理论体系的构建达到新高度。这一时期，学界的探讨从“为什么结合”深入到“如何结合”，例如何中华《马克思与孔夫子：一个历史的相遇》等论著，持续探讨了“两个结合”尤其是“第二个结合”的理论基础、历史启示和实践路径。我则通过《东方历史文化传统与中国式现代化路径的选择》等研究，指出中国国情的基本特点，论证儒家“大一统”“天下为公”“贤能政治”等理念与马克思主义社会治理理论的契合点，呼应了这一理论进程。
最后，“两创”“两个结合”将从理论走向实践，将儒学等中华传统智慧融入中国式现代化。在这一背景下，我个人继续倡导“儒学的社会科学化”“东方伦理型生活方式”，推动传统礼仪思想、家庭伦理、社群观念在现代社会的创造性转化；反思西方式现代化道路，提出“道义经济”理论为中国式现代化提供了传统智慧，主张将儒家“义利兼顾”“民为邦本”的理念融入现代经济体系，并以此为基础深入思考如何构建中国哲学社会科学自主知识体系的标识性概念、原创性理论问题。
平台建设：以议题设置涵育学术生态
记者：2021年5月9日，习近平总书记给《文史哲》编辑部全体编辑人员回信，对办好哲学社会科学期刊提出殷切期望。您担任《文史哲》主编多年，其间又成为山东大学儒学高等研究院负责人，请谈谈您在学术组织方面采取了哪些举措来贯彻落实习近平总书记“5・17”重要讲话精神？
王学典：多年来，我们以山东大学《文史哲》杂志、儒学高等研究院为平台，展示高水平研究成果，始终将习近平总书记重要讲话精神融入学术平台建设与活动策划，通过期刊建设、会议组织、项目实施等多元载体，推动讲话精神落地生根。
依托《文史哲》杂志打造落实讲话精神的核心阵地。秉持“不入主流，难成一流”的办刊理念，创设“社会形态问题研究”“文明互鉴与中国道路”“社会科学视野下的儒家思想”等品牌栏目，聚焦中国自主知识体系建构、传统文化“两创”等重大主题，刊发大量非文非史非哲、亦文亦史亦哲的跨学科研究成果；聚焦学界重大关切，连续举办“《文史哲》人文高端论坛”；联合《中华读书报》评选“年度中国人文学术十大热点”，持续将“马克思主义与儒学关系”“中国话语体系构建”“传统文化复兴”等纳入学术热点榜单；在杂志上开辟“道德、理念与制度”等专栏，对“如何构建中国特色哲学社会科学体系”进行深度延展，发表高水平研究成果。尤其是围绕“选举政治与贤能政治：儒家的未来”等专栏，组织一系列学术讨论，推动中国特色哲学社会科学相关议题的深入探索，助力学术话语权提升。
以学术会议推动讲话精神的深度传播。2018年6月，《文史哲》编辑部与全国哲学社会科学工作办公室联合主办“如何构建中国特色哲学社会科学体系专题研讨会”，部分成果连载于《文史哲》杂志；在联合清华大学等国内顶尖高校打造“儒家文明协同创新中心”的基础上，持续举办“儒学与自由主义的对话”高端论坛，聚焦“个体与社群”“公德与私德”等核心议题，搭建中国思想与世界对话的桥梁。策划举办“《文史哲》青年学者工作坊”，引导青年学者立足中国经验开展研究，培养自主知识体系建设的后备力量。
以项目实施为抓手，深入落实讲话精神。2025年8月，我们在学校层面正式启动了“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与中国自主知识体系构建工程”，以实际行动落实习近平总书记“5·17”重要讲话精神和给《文史哲》编辑部回信重要指示精神，自觉肩负起以中国理论阐释中国实践、以中国话语构建中国叙事的时代使命与学术担当。
记者：站在习近平总书记“5・17”重要讲话发表10周年的历史节点，面对新的时代要求，您认为哲学社会科学工作者应该如何更好地奋发实干、不负嘱托？
王学典：10年来的实践证明，哲学社会科学的“中国化”进程已经正式开启。当下的哲学社会科学界正在面临全面调整和深刻转型，面对新的时代使命，哲学社会科学工作者大有可为。
新时代新征程，广大学者应把个人学术追求同国家发展、社会进步紧密结合，以坚定立场、深厚学养、严谨学风，积极为强国建设、民族复兴提供坚实的学理支撑与思想引领。
未来，我们要继续坚守文化根脉、立足中国实际、回应时代需求，在学术研究中彰显中国特色、中国风格、中国气派，在这个需要理论而且一定能够产生理论的时代，为加快构建中国特色哲学社会科学学科体系、学术体系、话语体系贡献学术界的智慧和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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