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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优秀传统文化融入“山水城市”建设的建议

赵庆秋

2018年06月11日 12:00

国务院发展研究中心公共管理与人力资源研究所“中外文化比较暨中华文明的文化基因研究”课题组
国研网

 

习近平同志提出“城市建设水平是城市生命力所在。城镇建设,要依托现有山水脉络等独特风光,让城市融入大自然,让居民望得见山、看得见水、记得住乡愁”。城市是文明的载体,在中国经济社会高速发展背景下,如何传承中华文明的文化基因,将传统哲学和现代城市建设实践结合,改变千城一面的局面,在城市空间上体现文化自信,是新时期的一个重大课题。

 

一、中国古代山水文化与城市营造

 

()中国的山水哲学

 

中国的古代是一个连续性的文明,它的突出特点是在一个整体性的宇宙形成论的框架里面创造出来的①。在中国这样的一个连续性的文明中,天地万物,人与自然之间的关系也恰恰是连续的,也正是这种连续性使得我们形成了在天地人等几个层次建立沟通的宇宙观,即“天人合一”的思想。

 

陶渊明的《桃花源记》表明在我国古代的整体人文空间当中,山水围合的聚落整体构图历来被视为理想聚落的必要条件;这是东方文明的智慧,与西方的二元论(Reductionism)相比,中国更为强调整体观(Eastern Holistic Perspective)的思想。

 

“天地定位,山泽通气(《易经·系辞》)”说明了在我们先民的世界观中,山川和聚落营造就已经是一个不可分割的整体。山川不仅对古代聚落的定位有着决定性的作用,而且还全面影响着古代社会及其他器物的设计和生产,其中也包括整体聚落和建筑的营建。

 

受中国的地理大势“天倾西北,水归东南”的影响,这使得我们的先人们在营建聚落和都城的时候,必须以整体观的思想来从基地周围的山川要素中寻找围合的状态,以周边的山峰和河流的走势作为聚落选址的依据,遵循着人与自然得“中”的思想,来进行城墙与建筑方位、道路走向、房屋组合和围合边界的选址。“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老子,《道德经》)这种思想不仅可以在《诗经·大雅·绵》中覃父相地营城的记载和《诗经·大雅·公刘》中公刘建都选址的记载中皆能找到先例,并在经过漫长的历史进程中形成了城市营建的思想基础和深藏于其中的文化基因。

 

()古代山水城市典范

 

古代城市选址以自然条件为依据,与中国传统山水文化结合起来,使得古代聚落与周围山川环境形成了周密的整体性构图空间。

 

古代城市建设中十分重视城市与周边山水的整体关系。其内在哲学道理即“天人合德”,人是自然界的一部分,应当顺应自然规律而有所作为。作为注重最早山水方位的范例之一,秦代的咸阳城“表南山之巅以为阙”,将轴线定位与正南方终南山的两处高峰联系起来②,城市横跨渭河而建,阁道贯通南北,以渭河象征银河,同时将东、西、南、北的山体纳入城市整体空间构图,“法天象地”,构建“天、地、人”一体的世界,充分展示和体现了那个时代的国家形象和民族精神。

 

古都北京则是另一种山水城市的范例。

 

“京”本意为陡高之地,“绝高为之京,非人为之丘(《尔雅·释丘》)”,因为古代的都城大都选择在地势较高的地方,因此称之为。《诗经》记载:考卜维王,宅是镐京(《诗经·大雅·文王有声》)”,指的是西周王朝的周武王在沣水东岸建立的王都镐京,且镐京又临近水源,这亦是背山跨水,营建国都,乃万邦之所法则……(唐代孔颖达,《十三经注疏·毛诗正义》)”的体现。

 

《析津志》说:“盖地理,山有形势,水有源泉。山则为根本,水则为血脉。自古建邦立国,先取地理之形势,生王脉络,以成大业(元代熊梦祥,《析津志》)”。这说明自古以来都城的营建在满足政治、经济、军事功能的同时,也要把主要的山川要素纳入到城市的整体环境和空间之中。

 

元、明北京城的选址就是在西山、燕山山脉围合的平原上找到一片较高的地区,通过局部的改造营建而成的。《宸恒识略》说:“西山在府西三十里,为太行之首(清代吴长元,《宸恒识略·郊垌四》)”,由此可见西山的重要性,这成为历代北京城选址的重要参考;北京城向北有白河;西北有玉河,注入通惠河,与白河交汇;西有永定河,自洋河、桑干河、清水河入宛平界出卢沟桥;东南部平原由永定河、潮白河冲积而成,此外还有多条河流,形成北方高地难得的条网状分布。元大都和明清北京城格局基本是三面环山,受到潮白河、永定河、高粱河等河流缠护,山脉与地形平面呈现出“个”字姿态,形成了“百十里间,皆是环卫。无一山不顾盼,无一水不萦回(清代魏清江,《宅谱问答指要》)”的城市地理格局。

 

明清北京城布局运用了依托南北山水定位中轴的手法,以此来营造宏伟壮观的景象,从外城南门永定门直至钟鼓楼构成长达八公里的中轴线,经过笔直的街道,九重门阙,直达三大殿(太和殿、中和殿、保和殿),并延伸到景山和钟鼓楼,挖掘紫禁城护城河土,在中轴北端人工堆筑景山。

 

除了尚“中”的轴线之外,基于整体观下的山川构图的格局使得都城营建也有细节性的变化。在明清皇城内,紫禁城居中,背靠景山,东有御河,西有曲折变化的南海和北海。皇城内南北各有河道与南北两海和御河相连,以围合之势护卫紫禁城。且轴线的中心建筑——太和殿的东西轴线上,西有永定河、八宝山、玉渊潭;东有汇通河和大运河。正是这些山水要素共同形成了太和殿的东西轴线。

 

二、中国城市发展面临“千城一面”的趋同现象

 

()中国城市发展缺乏文化特色

 

20世纪90年代以来,中国的城市化进程进入加速期,数亿人口进入城市,经济的高速增长带来工业化和城市化的互动,许多城市面貌发生了巨大的变化,一座座新区、新城拔地而起,迅速成型,同时也带来千城一面的趋同现象,文化特色缺失,城市历史面貌消退,缺乏传统文化的传承,雷同的建筑、千篇一律的街区、缺乏特色的城市比比皆是,除了保留的历史街区外,中华文明的特征难以在新的城市建设中体现。

 

()城市缺乏特色的成因分析

 

1.由于中华文明的起源和欧美不同,因此文化基因也不同,西方的理论和思想进入中国会发生变异,可以借鉴,但不能照搬,而前些年高校中城乡规划专业对中国文化哲学和传统的城市规划理论重视不够,城市规划原理主要讲授西方理论,如何将传统哲学和现代城市建设实践相结合,还未找到契合点,有一些学者进行了艰苦探索,但还未形成理论体系。

 

2.规划专业的学生从学校里主动接受西方理论教育,较少自发学习研究优秀传统文化,毕业后进入社会,走向城市规划建设各部门,思想决定行动,规划建设出来的东西自然缺乏中国文化特色。

 

3.各级地方政府行政负责人在城市发展规划中,往往偏好西方城市模式,同时为体现任期内政绩,快速改变城市风貌,推动房地产发展;各级地方政府城市规划行政主管部门在规划编制时配合上级,制定城市设计导则和控制性详细规划也缺乏文化特色。

 

“山水城市”理念站在与自然对话的维度,在保护自然和生态环境的基础上实现发展要求,力求达到人与自然的和谐共荣。

 

三、山水城市理念的实践与启示

 

()北京奥林匹克森林公园规划设计

 

如果说北京城的地理大势是在宏观格局下的山水选址,那么北京中轴线北端奥运公园的规划,亦是微观尺度的再现。北京奥林匹克公园的规划不仅延续了明清北京城的南北轴线格局,同时也将明代挖掘紫禁城护城河并以其土堆景山的方式一并带入,形成了奥运工程的山水格局。北部的森林公园以“通往自然的轴线”为规划设计理念,以“山水环抱、起伏连绵、负阴抱阳、左急又缓”的山水组合为总体格局,营造出具有中国文化特色的自然式山水园。

 

公园的主山位于奥运中心中轴线北端,它与公园内部的水系和南部的奥林匹克运河构成了形似“蟠龙”形状的水系。同时,奥运中心水系中龙的身体蜿蜒穿越向南部区域延伸,其结尾环绕着国家体育场(鸟巢),衬托其标志性的地位。中国城市空间中的文化元素在北京奥林匹克公园的规划中得到了充分体现。

 

奥运公园建成后,不仅成为北京城市绿色发展的重要生态地带,还向全世界展示了新时代中国城市建设的崭新气象,将优秀传统文化与当代城市发展完美结合,人民群众在其中流连忘返,成为使人身心愉悦的山水人文环境③。

 

()灾后重建的北川新县城

 

2008年发生的汶川大地震使得原四川省北川县城变为废墟。作为我国唯一的羌族自治县,大地震后经过多方勘查,重新选址新建,北川新县城定在原四川省安县境内安昌镇附近的一块平川上;北靠山丘,南向安昌河;处于河谷平坝至盆地的过渡地带,工程地质条件好,是一块与自然结合较好的片区,也有利于城镇的可持续发展。

 

羌生大山,工于水利。北川新县城总体城市设计以山势水形塑造城镇空间骨架,城市建设用地主体位于群山环绕的河坝之上;对外以安昌河为主脉营造连接新县城与安昌镇的城市滨水风光带,以水联城,形成“山南水北为阳”格局;对内在保持原有山体水系排水灌溉格局的基础上,梳理现有水系,引水造景,形成“小四川”水系格局。

 

北川的城市轴线以文化振兴轴线为主轴,现代服务轴线为副轴,文化振兴轴线借鉴中国的传统山川定位的构图手法,自安昌河西岸的园包山和塔宇山之间的山谷指向云盘山方位,有序统领整个城市的功能和空间景观,贯通了羌族特色商业步行街、抗震纪念空间和文化中心等城市实体功能,是城市重要的步行交通廊道。

 

()北京城市副中心

 

北京城市副中心位于北京市东西轴线东侧的通州区,占地面积155km2,它位于京杭大运河的北端,是北京的东大门

 

副中心北临宋庄镇,西至潞城镇,南至台湖镇、张家湾镇;与中央商务区(CBD)相邻,西北遥望首都机场。自古以来,凭借着境内水系使得通州以运河兴盛,有着北方水城的声誉。同时,通州处在北京东西轴线的最东端,这要求在规划上既要体现北京特点,亦要传承通州自身的文化特色,尤其是世界文化遗产——“中国大运河文化;为此,北京城市副中心核心选址在通州境内五河交汇的源头岛。围绕着运河发展通州,既继承了原有的运河文化,也使通州更加有特色有生机。

 

北京市四套班子办公新址位于北京城市副中心的中心位置偏东的潞城镇,基地北至运潮减河,南至北运河,秉承尚中的思想采用南北中轴线对称思路,融入了山南水北、对景借景的规划设计手法。在中轴线的北侧,中轴线末端的思路设置了小型的山体景观,使得我国古代都城营造理念在北京奥运工程后又一次强化再现。同时,该轴线结合生态休闲绿廊亦布局了博物馆和演艺设施等公共文化建筑,使得行政功能向北延伸与文化功能有机衔接,共同构成了区域的行政文化中心。

 

此外,雄安新区南北轴延潭柘寺—定都山轴线选址,将营造一座山水城市,“这是来源于中国传统文化关于城市建设山川定位的哲学思想”(徐匡迪)

 

以上几个案例给予的重要启示就是:在高速城市化背景下,若积极探索,提倡山水城市理念,地方政府、规划设计方协同,是可以在旧城改造、新区建设中,找到传统与现代的结合点,传承文化,避免千城一面,体现人与自然的和谐,探索城市绿色发展之路。

 

四、对策建议

 

“山水城市”这一理念是中国优秀传统文化与现代西方规划理论互相融合的产物,有很大的推广意义。为此,提出如下建议:

 

()挖掘传统文化基因,倡导山水城市的理念

 

深入研究优秀传统文化基因,与时代特征结合,融合在当代城市建设中,在继承前人的基础上勇于探索,把自然、人、城市三者构筑成一个整体的空间体系,使自然成为与人类对话的一个要素,以自然环境为生态基底,结合城市修补和生态修复工程,将富于中国优秀文化底蕴的山水哲学理念运用到城市选址和空间布局中去,结合旧城改造、新城建设,营建现代化的山水之城,建设为人民带来身心愉悦的人居环境。

 

()加强规划教育中山水城市理念的传播,在高等院校城乡规划专业教育中加强中华优秀文化和哲学的课程,引导科研人员深入研究中华文化基因和西方规划理论的契合点,逐步形成中国自己的规划理论,教授给学生。

 

()配合空间治理体系的改革,在各级地方政府城市规划行政主管部门设立专职总规划师制度,聘请有专业素养的人士担任总规划师,保持稳定任期。鼓励地方政府编制规划时,大胆继承与创新,在实践中实施结合自然山水的城市规划和建设。

 

()“多规合一实践中要体现传统文化的传承,审度城市与自然山水之间的关系,保护山水格局的自然本底,同时因地制宜,筑山理水,积极结合人造自然山水元素创建更为理想的城市山水关系,在空间上展现文化自信。

 

注释:

 

①张光直,《中国青铜时代(二集)》,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1990

②胡洁,“山水城市,梦想人居——中国城市可持续发展的探索”,第三届中建杯西部“5+2”环境设计双年展及设计教育论坛。

③胡洁,“上善若水,天人共荣:城市水景观规划设计探索”,《北京规划建设》,2015

④胡洁工作单位为清华大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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乡村振兴中的文化担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