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用报酬递增理论解释大国竞争
胡小文
2026年06月03日 01:46
田野
中国社会科学报国际政治的报酬递增理论是一套具有中层理论性质的因果机制框架，它既批判传统宏观理论的假定，又为大国竞争中的地缘、技术和国际制度提供统一的微观基础与解释逻辑。国际政治的报酬递增理论指出，地缘、技术和国际制度领域中的初始优势在报酬递增机制的作用下会转化为长期优势，因此这几个领域成为大国竞争初始优势的首选领域。这一理论为理解大国参与国际竞争的时机和领域选择提供了学理逻辑，为国际竞争理论的构建打下了基础。
国际竞争理论构建的意义
“竞争”是指两个或多个行为体为获得稀缺物而展开斗争的行为，以及这些行为体间的互动状态。在竞争关系中，行为体之间的目标并不一致，但这些行为体均有获胜的动机。如果彼此目标一致，竞争就不会发生；如果目标不一致但没有获胜的动机，竞争也不会展开。由此可以将竞争与冲突、合作加以区分。冲突是指“一场争夺价值以及稀有的地位、权力和资源的斗争，敌对双方的目标是压制、伤害或消灭对方”。合作的定义是行为体通过政策协调过程将它们的行为调整到适应其他行为体现行或可预料的偏好上。尽管竞争和合作的前提都是行为体目标不一致，但行为体在竞争中仍致力于实现自己的目标，而在合作中会适应其他行为体的目标。
鉴于彼此内涵的区分，冲突、合作与竞争作为国家间互动的三种形态都需要进行专门的研究。自一战后国际关系学科创立起，关于国际冲突的研究就占据了国际关系学科的中心舞台。20世纪70年代以来，随着全球化进程的加速，关于国际合作的研究得到进一步发展。与之相对照，国际竞争并没有被视为一个独立的领域来进行体系化的理论构建。尽管既有理论并不缺乏对国际安全竞争的探讨，但大多与国际冲突的预防、发生和管理相关联。而国际技术竞争和国际制度竞争虽然在国际政治经济学领域得到了较大关注，但大多是在国际经济技术合作和制度合作的语境下进行的。随着大国竞争在当前世界政治中的态势愈发显著，国际关系学者有必要克服国际竞争研究的碎片化倾向，构建自成体系并具有内在逻辑一致性的国际竞争理论。
报酬递增机制
及其在国际政治中的作用
报酬递增指的是连续增加相同量的投入所获得的产出增量就会越来越多。从科学哲学上讲，报酬递增是一种“机制”。具体而言，报酬递增主要有三种发生机制，分别是协调效应、学习效应和适应性预期。协调效应是指系统之间的互动关系会使单个系统在演进过程中带动相关系统发生协同变化。学习效应是指有关系统演进的知识需要结合脱胎于旧系统的实践经验才能为行为体所掌握。适应性预期是指既定路径生成后，行为体认为该路径将因被大量采用而得到持久延续和不断强化，并因此按照这种认知行动。
报酬递增机制与正反馈和路径依赖两种机制密切相关，但它们的含义各不相同。正反馈机制是当A值提高会造成B值提高，而B值提高将导致A值进一步提高的机制。报酬递增机制是一种正反馈机制。不过正反馈有多种机制，不限于报酬递增。比如在国际政治中，多米诺效应、螺旋模式等都是正反馈机制的体现。路径依赖则是指过去的选择决定了现在所处的状态。报酬递增是导致社会变迁中路径依赖的重要原因，但不是路径依赖的必要条件。事件发生次序的不可逆性、否决权、系统的功能需要等因素也会导致路径依赖。比如，在国际政治中，大国否决权使某些国际组织的演进陷入路径依赖。
报酬递增机制已被揭示在地理区位差异、技术演进和制度变迁等领域中广泛发挥作用。相应地，在国际政治中，报酬递增机制的运作主要体现在地缘、技术和国际制度三个领域中，由此驱动大国在这三个领域中展开竞争。在地缘领域中，初始优势转化为长期优势的原因在于不同地理区位之间的协调效应。在技术领域中，大国之所以争夺初始优势，是源于技术演进的协调效应和学习效应。在国际制度领域中，协调效应、学习效应和适应性预期在制度变迁中均有体现，因此大国围绕国际制度创建的初始优势展开竞争。
报酬递增理论
对国际竞争理论构建的价值
尽管中层理论相对于宏观理论来说解释范围比较有限，但在其采用的假定之下仍需其解释范围尽可能广泛。其理论解释范围的扩展往往有两个导向：一是“领域导向”，即解释范围从单一领域向多领域扩展；二是“行为体导向”，即解释范围从某一类行为体向更多类行为体扩展。从这两个导向看，报酬递增理论均有助于在较大的范围内解释大国竞争行为。
从“领域导向”上看，报酬递增理论既可以用于解释国际安全竞争的起因，又可以用于解释国际经济竞争的起因。国际安全关系和国际经济关系都是国际关系的必要组成部分，如果只能解释其中一类，这一理论就只是国际安全理论或国际政治经济学理论。比如，霸权稳定理论说明了霸权在维持国际经济体系稳定上起决定性作用，但不能有效说明霸权在维护国际安全上具有类似的作用，“单极稳定论”应者寥寥，因此只是一种国际政治经济学理论。就此而言，报酬递增理论可以解释地缘、技术和国际制度三个领域中大国竞争的起因，跨越了国际安全研究和国际政治经济学研究之间的藩篱，从而成为一种国际关系理论。在此基础上，报酬递增理论还具有扩展至国际关系其他领域的潜力。比如，这一理论可以用来分析国家何以竞取国际话语权。作为反映国际体系中权威生成与行使的理想模式的具体表达，国际治理话语能够通过报酬递增机制来促进国家获取国际权力。正是在学习效应、协调效应与适应性预期的作用下，国际治理话语的初始优势转化为长期优势。
从“行为体导向”上看，报酬递增理论既涉及冲突或潜在冲突的对手之间的竞争，也涉及相互合作的盟友或伙伴之间的竞争，从而将竞争作为一种相对独立于冲突或合作的现象，有助于提出或回答仅限于国际冲突理论或国际合作理论无法提出或回答的问题。依据报酬递增理论，竞争不一定转化为冲突，更不一定以战争告终，因此“修昔底德陷阱”并非不可避免。比如，既有理论对盟友间关系的研究主要关注联盟解体、联盟转型、联盟异化等盟友由合作转向非合作的历时性变化，没有回答在安全领域做出相互承诺的盟友为何会在其他领域相互竞争的问题。报酬递增理论告诉我们，联盟作为关于国家间安全合作的制度安排，并不能消除地缘、技术和国际制度领域中发生的报酬递增机制，相应地也无法消除盟友间竞争的根源。
田野 中国人民大学国际关系学院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