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语势能理论回应对外传播战略需求
胡小文
2026年06月16日 01:29
陈拯
中国社会科学报发展中层理论是当前国际关系理论创新的重要路径，也是中国学者构建国际关系学自主知识体系的关键方向。当前，对于国家间的话语政治互动，国内学界研究多囿于对既有理论的应用，基于中国理念与经验的理论创新仍显不足。话语势能理论承袭国际政治语言学的发展脉络，兼取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势”的思维，并以人类命运共同体理念嵌入国际人权实践，以此验证了自身的解释效力，是对国际关系中层理论创新的有益尝试。
话语势能理论的价值
话语势能理论是综合考量话语联系、主体关系及平台机制等复合政治情境，用以解释行为体在争论场域中拥有的优势位置及由此转化的变革能力。国际政治语言学围绕语言在国际政治与外交中的作用和影响进行跨学科研究，取得了诸多进展。话语势能理论在国际政治语言学已有研究的基础上，回应中国话语对外传播的战略需要，聚焦国家间的话语互动特别是彼此间的争论，致力于回答国家如何选择争论策略的问题，具有一定的创新价值。
一方面，话语势能理论突出话语传播的政治性。在“众声喧哗”的国际政治场域中，国际话语塑造需要经历争论过程。对于争论，主流建构主义学派主导下的已有研究受哈贝马斯“论辩逻辑”主导，假定行为体真诚协商，强调话语论证和说服，但在权力竞争与理念分歧交织的国际政治中，论辩逻辑大受限制。话语势能突出的“说辞逻辑”则关注行为体如何在社会情境中通过话语实现自身目标，突出话语的“言辞压制”效应，强调国际话语传播与塑造的本质是行为体在特定政治情境中围绕话语影响力展开的竞争过程。
另一方面，话语势能理论可以有效解释国家对争论策略的选择。争论在一定的政治情境中进行，无论说服或是压制，基础都是话语质量，表现为其准确性、一致性和正当性。但是，话语的作用也有限度，其效果不仅受主体关系的制约，还受平台条件的影响。对话语传播策略的既有研究主要围绕正当性塑造展开，进而在话语内容、对象、平台等维度分别展开分析，然而这些研究除了话语传播的政治性，很大程度上忽视了维度及要素间的密切联动，难以把握实践中权变的情境性和动态性。在具体外交场域，话语、主体与平台相互嵌入，各维度及其内部诸要素间既存在区别，不可归并，又相互联动，密不可分，需整体把握其互嵌性和联动性。
话语争论中的造“势”
“势”是中国传统政治分析的核心概念，指主体行动的综合条件与背景，关乎其在关联互动中的位置与趋向，赋予主体在特定情形下引起某种变化的能力和特性。话语势能是“势”在话语政治的具象化。“势”非人力可任意左右，却可通过实践“得”或“失”。对“势”的分析秉持实践本体论，强调情境性与关系性，既关注空间维度的不同方面和时间维度的各种趋向，以及彼此的关联互动，也重视行为体“因势而行”“顺势而为”“乘势而动”进而造“势”用“势”的能动性。
话语势能理论强调，对于争论话语的分析需要置于政治情境中，对其中话语空间和政治条件等维度中的各种要素和机制加以综合把握。话语势能的构建需综合考虑与能动发挥“话语联系—主体关系—平台机制”三维度及其互嵌联动。其中，话语联系（语境中的定位、与对象的呼应及自身话语的贯通）决定说服力与压制力，需兼顾话语内部协调、自身话语与行动一致及话语与对象的匹配。主体关系（行为体间关系网络）制约话语适当性，争论也是通过话语塑造和调整行为体间关系的过程，需要辨析参与者的构成情况，统筹处理与不同受众的关系。平台机制（规则、规范与决策程序）是“势”的载体，将话语与关系转化为社会结果，平台权威直接影响效力。
总之，话语势能理论突出情境性、关联性和动态性，综合了“话语联系”“主体关系”“平台机制”这三个影响争论的关键维度中的诸多要素，指出有效的模式随着情势中各类权变因素的变化而变化，需要因时因地灵活调整。通过引入“势”所蕴含的总体动态思维，这一理论在既有分析的基础上，力求突破其中僵化的结构思维和孤立的要素分析，更好把握国际话语塑造实践的动态及其背后的机制。
话语势能理论与中国外交实践
话语势能理论既回应现实战略需要，也以中国特色大国外交实践创新作为素材支撑，尤其在大国战略竞争日益加剧的背景下，为突破西方话语霸权限制，助力人类命运共同体理念落地于国际人权文件等，作出了重要理论贡献。相关研究利用联合国文件系统及相关国家代表团网站保存的文字记录视频证据，系统展示中国如何通过统筹话语联系、主体关系与平台机制，主动施策，形成有利态势，获得了变革国际人权话语的能力，验证了这一理论框架的解释力。具体而言，中国将自身主张与“发展权”“互利合作”等具有高共识度与权威性的话语嫁接，契合发展中国家理念，在人权理事会等平台形成联合阵线；而团结发展中国家既基于理念契合，也考量平台立场分野与投票数量优势；重视联合国人权理事会，既因其权威性，也因其蕴含的有利话语资源及发展中国家在其中的发言权和影响力。“势”的分析凸显了中国通过对争论情境中的各种条件加以综合把握和灵活利用，构建话语势能是在人权这一敏感领域突破西方话语霸权的关键。
综上，话语势能理论坚持以学理为导向，以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中的“势”思维对接国际政治语言学前沿进展，力图更好把握外交争论的情境性，对其中各维度及各环节的相互关联与作用进行动态的认识与理解，既揭示了争论中话语策略运作的一般逻辑，又强调了权变的情境性。“话语势能”理论充分挖掘和阐释中华经典国际关系概念，推动了国际政治语言学理论探索，为构建中国国际关系学科自主知识体系提供了有益思路。未来，还需要进一步探讨理论拓展和迁移问题，将这一理论框架应用于更多中国外交的经验案例，纳入其他国家包括西方国家的相关经验，扩展数据集，进行充分的检验与比较，从而厘清理论的适用范围，进一步验证、修正和发展其解释力。
陈拯 复旦大学国际关系与公共事务学院国际政治系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