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索超越西方范式的区域国别研究新路
胡小文
2026年07月23日 02:13
中国社会科学报
李秉忠西方区域国别学发轫于殖民扩张时期，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与冷战等特殊历史时期逐步定型，其根本出发点在于服务霸权体系及西方主导的国际秩序。隐含其中的一个基本逻辑预设是：一旦西方霸权地位趋于巩固，区域国别研究的使命便可视为完成。正是在这一逻辑支配下，冷战结束后，伴随“历史终结论”的盛行及西方政界、学术界弥漫的乐观情绪，西方区域国别学逐渐陷入危机。事实上，在构建原创性区域国别学概念体系及其阐释框架过程中，既需要强调理论构建的科学性与系统性，也应凸显鲜明的时代意识与深厚的学术责任感。中国区域国别学是以文明互鉴为内核、以促进跨文化交流为使命的学术领域。基于这一认识，推动中国区域国别学的创新发展，可从以下三个维度进一步着力。
锚定时代方位 明晰学科使命
当前，世界百年未有之大变局加速演进，国际社会面临的不确定性显著增加。在这一背景下，“中国之治”的世界意义愈发体现为对全球性问题的积极回应。由此，中国区域国别学亟须从构建更加公正合理的全球秩序的高度，重新锚定自身学术方位，探索多元文明相互交融的知识基础，构建具有现实解释力与价值引领力的理论体系。
在价值取向上，应将区域国别学的学术目标自觉定位为推动构建人类命运共同体的宏大时代命题。立足中国自身发展需求，中国区域国别学的核心使命在于精准把握不同区域与国家的历史脉络、现实处境与行为逻辑，并在深入理解的基础上推进文明互学互鉴，进而为全球治理提供中国智慧与中国方案。这一价值取向的确立，从根本上决定了中国区域国别研究的长期性和连续性，使其具备了超越一时一地现实需求的持久学术生命力。
与西方区域国别研究长期服务于地缘政治竞争和国家扩张战略不同，中国区域国别学追求的是一种具有根本价值转换意义的发展路径。它并非单向度的知识占有或控制，而是以平等、尊重与理解为基本前提，最终指向以合作共赢为核心的全球治理实践。这一价值立场的转换，不仅意味着研究目标由“认知他者”转向“理解他者并与之对话”，也意味着知识生产逻辑由服务权力转向服务公共利益与人类整体发展。区域国别学不应强化既有的不平等的知识权力结构，而应致力于通过多元主体参与，搭建开放包容、平等对话的学术桥梁。
反思西方范式 构建本土理论
西方区域国别研究的学术传统，根本上建立在西方的优势地位与霸权结构之上，其知识生产方式深受“中心—边缘”模式支配。按照这一框架，研究对象往往被置于西方设定的历史尺度、价值标准与发展路径之中，其最终目标是推动研究对象向西方模式靠拢，或按照西方预设轨道演进。与此相对应，西方区域国别研究长期忽视自身理论与方法建设，未能从学科高度系统推进本体论、认识论与方法论层面的反思。这一局限与其研究实践长期高度依附现实利益、未能遵循学科自身发展规律密切相关，也正是其最终陷入危机的主要理论根源。基于此，中国区域国别学应以“为不确定的世界注入确定性”为使命，并以此塑造自身的理论品格。它并非单向的理念输出，而是在与不同文明的深度对话中实现知识共塑与智慧共生，是中国传统天下观和当代世界观的投射与延展。
在认识论层面，中国区域国别学应确立发展道路多样性及多元文明共生并进的基本原则。由此，区域知识生产不再是单向的知识输出或输入过程，而是双向乃至多向度的互动实践，其核心特征在于去中心化的知识建构机制，强调知识生成过程中的平等对话与互学互鉴，尤其注重本土学术传统和外来理论资源之间的相互印证、相互修正与深度对话。
在理论创新层面，中国区域国别学发展的关键在于推动区域研究、国别研究与全球知识体系之间的有机融合，同时加强区域国别学和历史学、政治学、社会学、经济学、国际关系学等学科理论的互鉴与融通。这一融合的深层逻辑，是对特殊性经验与普遍性规律之间辩证统一关系的追求，是对一种更具包容性与反思力的知识生产方式的有意识建构，也是超越单一学科理论的积极探索。
融合交叉视域 创新研究方法
区域国别学方法论应确立以问题为导向的交叉学科方法论。这种交叉并非多学科的机械拼接，而是有着自身特定的整合逻辑，表现为问题定义优先于方法归属，方法适配重于学科边界划分。由此生成的方法论兼具普遍性与本土性，既追求可推广的分析框架，又深植于在地经验的独特性，强调在地研究与文献研究的互补性。方法论的创新还需回应时代变革，人工智能的引入为区域国别研究提供了处理复杂数据、模拟多元场景、拓展认知边界的新型工具。
中国区域国别学的创新之路，在于明确其作为综合性学科基础上的独立学科地位，系统构建涵盖理论体系、研究方法与独特认识论的学科框架，超越西方固有的二元对立思维，在充分汲取既有学术智慧的基础上，明确其作为独立学科的主体地位。这意味着我们需要系统构建融贯的学科框架，既要形成具有自身逻辑自洽性的理论体系，又要发展契合研究对象特质的研究方法，更要坚持能够统摄特殊性与普遍性辩证关系的独特认识论。
从学科发展的内在逻辑来看，当前中国区域国别研究正处于制度性跃升的关键窗口期。一方面，新一轮学科目录调整为区域国别学成为交叉学科门类下的一级学科提供了制度性保障，也为跨学科资源整合与学术共同体规范化建设奠定了坚实基础。另一方面，人工智能技术的迅猛发展为区域国别研究的方法论革新开辟了前所未有的可能性空间。从多语种文献的深度挖掘到区域相关数据的智能化处理，从跨文化语料的比较分析到复杂系统的建模推演，技术赋能正在重塑区域国别知识生产的传统边界。
学术研究发端于问题意识，致力于经世致用，秉持求真品格。当前，中国区域国别学正迎来具有战略意义的发展契机，承担着为世界注入确定性智慧的重要使命。通过对不同区域与国家的具体实践和深层逻辑的精准把握，中国区域国别研究为中国方案的区域落地与全球传播提供了坚实的知识支撑，从而在不确定性的时代语境中彰显了学术研究的现实关怀与实践品格。这既是区域国别研究者的使命，也是中国区域国别研究的机遇。归根结底，区域国别学能否形成自身特有的方法体系、理论框架与认识论基础，能否回应重大的时代命题，将在很大程度上决定这一学科的未来发展方向与学术高度。
李秉忠 陕西师范大学区域国别研究院教授、历史文化学院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