构建有温度的中国式数智养老新图景
杨秦霞
2026年04月02日 01:39
苗国 辛晔
中国社会科学报当前，数字技术正以前所未有的渗透力，重塑着中国式养老的底层逻辑与实践形态。从沐浴更衣、烹饪喂食、辅助行走等辅助日常生活的护理型机器人，到健康监测与远程问诊的康养服务，再到提供情感交互与娱乐陪伴的智能伴侣，长寿时代背景下，数字养老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渗透到老年人生活的细微之处。这一过程并非单纯的技术应用，而是技术力量深度嵌入由国家政策、市场机制与家庭伦理共同构成的制度环境之中，极大地提升了服务供给的效率与可及性。然而，技术理性的发展若缺乏人文价值的锚定，易陷入技术中心主义的误区，在无形中消解传统家庭的温情，甚至削弱中国式养老体系中最为核心的孝亲敬老伦理根基。因此，如何在数字洪流中重塑“科技向善”的价值维度，探索一条既具现代科技高度，又有传统人文温度的中国式养老治理新路，成为数智时代亟须解答的关键议题。
数智养老的技术限度
在构建中国式现代化养老服务体系的进程中，数智技术的介入不仅是工具性的替代，更是重塑照护伦理与生命体验的实践。然而，当前的技术供给在对接复杂的现实需求时，面临着场景适配性差、设计伦理偏差、产业生态碎片化以及区域发展失衡等结构性阻滞。
核心技术存在场景适配性的钝感，难以契合中国家庭的生活场域。当前的数智养老产品在面对老年人复杂的居家生活场景时，稍显力不从心。例如，跌倒检测算法在非典型姿态下的高误报率、语音交互系统对老年人方言口音的识别障碍，以及情感陪护机器人深度语义理解能力的匮乏等，折射出标准化的技术逻辑与差异化的老龄特征之间的矛盾。现有技术研发多基于标准化的通用数据集，缺乏针对老年人生理机能衰退和认知行为特征的专用模型训练。这种技术能力的缺失致使智能设备在实际应用中增加了老年人的心理负担。
产品设计存在供需认知的错位，用户本位的适老化理念尚未真正筑牢。市场上充斥着大量“为智能而智能”的产品，操作烦琐的智能手环、界面复杂的健康管理APP以及功能堆砌的智能产品等层出不穷，难以有效回应老年群体的核心诉求。这些产品往往将年轻群体的交互习惯强加给老年人，而对于老年人迫切需要的如厕辅助、翻身护理等刚需功能却供给不足。这种研发主体与使用主体之间的认知错位，以及设计者对衰老过程具身体验的缺失，导致适老化改造流于字体放大或颜色加深等表层形式。
产业生态呈现碎片化特征，缺乏可持续的服务闭环与协同网络。当前，数智养老产业尚未形成硬件制造、软件研发与线下服务的高效衔接。由于缺乏统一的行业标准与数据接口，智能设备采集的海量健康数据难以传输至医疗机构或社区服务中心，沉淀为毫无价值的信息孤岛。产业链上下游利益共享协同机制的缺失，阻碍了不同品牌、不同类型设备之间的互联互通。
对效率和数据的过度追求正在挤压人文关怀的空间，使得数智养老在监护边界、亲情维系与文化心理等方面面临挑战。过度追求精准的数据管理，容易忽视老年人作为“人”的情感与尊严。技术中介淡化了传统的亲情陪伴，可能会加剧老年人的精神孤独。屏幕两端的远程问候、手机里的健康报告，逐渐替代了温情的膝下承欢。这种隔着屏幕的互动，虽然在信息层面连接了彼此，却在情感层面筑起了新的围墙。算法逻辑难以理解中国社会的人情冷暖，难以回应深层次的心理诉求。人工智能虽然计算能力强大，但缺乏对人类情感与社会常识的理解能力，它看不懂中国老年人对面子、体面的看重，也读不懂那些含蓄的心理需求。
重申“科技向善”的数智养老内核
面对数字技术对传统养老伦理的冲击，我们不能止步于被动的适应，而应主动寻求技术逻辑与人文精神的深度融合。解决技术发展迅猛与制度应对滞后之间的矛盾，关键在于重申“科技向善”的价值内核，构建一个由政府引导、社会协同、家庭参与及老年人自主共治的中国式协同治理框架，让技术真正回归服务于人的本质。
技术产品应摒弃强制用户适应的逻辑，转向以人为本的无感适配。新一代适老科技的研发应致力于降低甚至消除使用门槛。依托生成式人工智能与多模态感知技术，未来的智能终端应具备理解自然语言、识别微表情和肢体动作的能力，实现自然流畅的人机交互。我们要解决老年人因生理机能下降而无法使用智能设备的根本矛盾，让技术以润物细无声的方式提供服务。同时，完善针对养老数据的隐私保护法规，明确算法决策的透明度，严厉打击利用数字鸿沟对老年人进行的歧视或欺诈行为，为老年人守住安全底线。
产业生态应打破各自为战的碎片化僵局，构建系统协同的服务闭环。当前，跨品牌、跨平台的数据壁垒已成为制约产业成熟的瓶颈。政府可发挥引导作用，推动龙头企业联合制定统一的数据接口与通信协议，打通家庭、社区、医院与保险机构之间的信息孤岛。只有实现智能硬件数据与线下专业服务的深度融合，才能真正形成从监测、预警到响应、反馈的完整服务链条。此外，我们必须警惕完全依赖机器的倾向，倡导建立人机混合的服务模式，在引入智能设备的同时，保留必要的人工服务窗口与亲情陪伴，防止资本与技术合谋将养老服务异化为单纯的逐利工具。
社会支持体系应助力老年人跨越数字鸿沟，实现从被动受助向主动参与的转变。提升老年人的数字素养，不应仅停留在教会他们使用手机的工具层面，更应引导他们理解数字时代的运行逻辑，提升辨别网络谣言与防范电信诈骗的能力。这不仅是技术普及的任务，更是维护社会公平的要求。通过社区教育、志愿者帮扶与家庭代际反哺等多种形式，构建全龄友好的数字包容体系，帮助老年人重新找回在数字社会中的主体性，让他们在享受技术红利的同时，依然能够保持作为社会成员的尊严与价值。
归根结底，科技向善是一场深刻的社会实践，在正确的伦理指引下，技术可以成为传递温暖的媒介。未来的中国式养老，需要在保障安全与尊重隐私之间找到平衡，在追求效率与捍卫尊严之间确立边界。这需要政府、企业、学术界与社会公众在实践中不断探索与磨合，将人文关怀深深嵌入技术的底层逻辑中，确保数智养老不迷失方向，最终构建出一个既有科技高度，又有伦理温度的全龄友好型社会，为中国式现代化进程中的民生福祉交出一份合格的答卷。
作者：苗国（江苏省社会科学院区域现代化研究院研究员）；辛晔（宁波工程学院“一老一小”发展研究院副研究员）
（本文系国家社科基金一般项目“家庭生计脆弱性视野下的生育焦虑问题与政策支持研究”（23BRK033）阶段性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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