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色研究 理论研究

《成都竹枝词》中的巴蜀婚育习俗初探

钱翥

2017年10月13日 12:00

吴 薇
《西昌学院学报》(社会科学版)2017年9月


一、竹枝词解读的现代性意义

竹枝词,古称“竹枝”“竹枝子”“竹枝歌”“巴渝曲”等,是极具地方特色、乡土风味浓郁、情韵悠长的民歌[1]50。唐代诗人刘禹锡任夔州刺史时,见民间联歌《竹枝》,受其启发,仿屈原作《九歌》的方式作《竹枝》九篇。此后,文人竞相仿其体,作者渐多,影响力增强,风行全国。至明清时期,竹枝词的唱作已融入百姓的日常生活,其唱作主体也已跨越阶层。其内容“志风土而详习尚”,全面展现了百姓自己的衣食住行、风俗习信、婚丧嫁娶等日常生活的方方面面。因其发源于巴蜀,自古以来深受巴蜀百姓所喜爱,因此大量的竹枝词得以保留并供后人赏析。直至民国,竹枝词已从下里巴人的民歌唱作演变为巴蜀地域的乡土文学。

竹枝词具有“根柢民间,格调自然,辞义质朴,于以观一时一地之风俗得失,最为切近”[2]245的特点,其描画世情风俗真切细腻,朴实自然。礼仪文献的记载与日常实践是有很大不同的。竹枝词很成功地逃出了“礼仪文献”的桎梏,是真实“日常实践”的记录。没有纯粹的叙事,叙事都是有态度和观点的。现在去解读竹枝词,存在一个事实空间和认知空间的裂变与承接,事实空间是这些婚俗习惯在过去某一天呈现的真实的空间,而竹枝词展现的是“看见”或者“回忆”的空间,但是我们现在所展现的是“描述”与“书写”的认知空间。因此,现在对竹枝词的解读是一种具有“现代性”意义的“阐释”和“再现”。当下学界和公众对于民间话语的认知转变,集中体现在文化的两个领域:叙事和地方性知识。竹枝词在很早以前就是民间叙事和地方性知识极其美妙的一个综合体。对巴蜀地区竹枝词现代性书写或者解读,可以建立起地方性与现代性并置的多元对立中的互文关系,可以恰当地传达出那个时代那群人和这个时代这群人的感受。

竹枝词只有七言四行二十八字,表面上容量极其有限,但对地方性当下题材的书写使它获得了语义、语境的丰富性,乃至于为极少的意象搭建了一个幅面宏阔的背景。而今天我们所处的位置和书写的角度,以及时代的空间,也拉长了它纵深的向度,使得竹枝词的现代意味饱满起来,促使这个时代的我们的个体记忆与那个时代他们的集体记忆有机会进行深层互动。

根据《礼记》与《仪礼》记载,古代汉族缔结婚姻仪式主要为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六礼,巴蜀传统婚俗与其既有一脉相承之处又有“各俗其俗”之异。据宣统年间的《成都通览》记载,清代四川汉族聚居区的婚姻缔结程序非常繁琐,包括“请媒、幵女八字、合男女八字、看人、丢定、填庚书、写求帖、写拜帖、开礼单、插花、报期、过礼、接人、花宵、回车马、周堂、入洞房、听房、谢亲、谢媒、回门”[3]9等。竹枝词中所体现的巴蜀婚俗有媒人说媒、订婚、备婚、正婚、回门,本文拟将这一完整程序进行阐释和分析,试图从竹枝词所体现的婚俗变迁中,去揭示新文化运动思想影响下百姓择偶观念、婚姻观念的变化。同时,孝道是巴蜀地区育俗的主要文化根源,受“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多子多福”等儒家传统观念的影响,巴蜀百姓十分重视子嗣的繁衍,祈子的习俗有着强烈的巴蜀地方特色和传统文化因子,它们共同建构起这一区域婚育传统的独特性。

二、竹枝词中的婚育习俗

(一)订婚

订婚,又称婚约,依照我国民间习俗,通常结婚前先有订婚仪式:订立婚书、交换礼物、或立媒妁人等。竹枝词除了介绍蜀地旧婚俗中订婚习俗传统的立媒妁,八字合婚外,还记录了只在特殊历史时期才出现的未过门先摄影等独特的风俗。

1. 媒妁

蓉城冯家吉撰,什邡冯誉骢校注的《锦城竹枝词百咏》[2]82云:“全屏媒妁订朱陈 ,八字和谐始结亲。人未过门先摄影,任郎相对唤真真②。”[2]82这首竹枝词具有极高的史料价值,其不仅介绍了旧时巴蜀地区最传统的说媒习俗,并且囊括了巴蜀地区订婚这一阶段必经的所有环节。“全屏媒妁订朱陈”,指的是在我国的传统婚俗中,联姻的整个过程都是由“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来牵引,旧时的巴蜀地区也不例外。如《诗经》所云:“娶妻如之何,匪媒不得。可见,媒妁在周代就已经出现了。在中国古代,男女能够缔结婚姻,全靠媒人从中说和周旋。媒人即为古时婚姻嫁娶中不可或缺的纽带。

媒人是伴随着一夫一妻制的聘娶婚而出现的。在封建社会,随着正统儒家礼教观念的加强,青年男女的交往受到严重限制,所谓“男女授受不亲”。特别是有些深闺女子,与外界接触极少,于是外界对其品德容貌难以知晓。以合婚为职业的媒婆,常常出入于各家各户,对各家的情况了如指掌。而手中握有儿女婚姻决定权的父母以为儿女负责和家族利益作为出发点,自然而然会求助于媒婆来找到合适的子女配偶。

在一套完整、严格、繁缛的婚嫁程序中,男女婚嫁从议婚、订婚再到完婚都需要一个中介在男女双方之间斡旋。《诗经笺》道“:媒者,能通二姓之言,定家室之道。”媒妁之言也是合乎传统礼仪的必要程序。因此才会有竹枝词里“全屏媒妁订朱陈”的记载。

然而随着五四运动后新思想的传播和发展,自由恋爱观开始萌芽,“社交男女早公开,同校同行笑语恢。这样文明真快事,中邦礼教付尘埃”[2]186,于是传统的必须依靠媒人说媒的媒约方式也发生了改变,如彭浩然《七夕竹枝词四首戊辰作(1928)》[2]云:“文明世道说维新,不用穿针引线人。恋爱自由成眷属,何须乌鹊枉填轮。”由此,巴蜀“请媒”的习俗便逐渐被自由恋爱的新风潮所弱化、替代。

2. 合婚

上词中的“八字和谐始结亲”指的是开男女八字“合婚”的过程。旧俗中,婚前男女双方交换庚帖,以卜八字是否相配,谓之“合婚。”通过议婚程序后的男女双方,进一步就要请算命先生合婚。算命先生根据双方提供的庚帖,从生肖、纳音五行[4]139、生辰八字、以及夫妻面相等方面来判断男女双方是否互旺。其中,八字相合在合婚中的地位尤其重要。古人认为,它不仅关系到夫妻的和睦,也会影响到整个家族的幸福。

3. 未过门先摄影

摄影技术在十九世纪初传入中国,在传入后的半个世纪,其主要内容多为达官显贵的婚丧嫁娶及堂会消息。上引竹枝词中写道:“人未过门先摄影,任郎相对唤真真。”其一方面反映蜀地人们在结婚前和结婚时相约摄影以作留念的风俗的形成:经过了合婚等系列备婚程序的待婚男女,在正式成婚前要合拍一张照片,这成为订婚仪式中的重要环节。从摄影术流入中国起至清末,婚礼摄影已从达官显贵的庭院中渐渐走向市井,不再是贵族的专利。照片本就是记录生活的绝佳载体,新婚男女拍摄照片,相当于缘定的一种见证,这种习俗大概是现代婚纱摄影的雏形。清末民初的巴蜀,处于城市近代化的上升阶段,接受了大量西方文化的影响,各种各样西式的产品涌入蜀地,西式婚礼渐渐成为风尚,其中,结婚拍照也开始走入普通人的婚礼,并渐渐成为习俗,演变为后来的婚纱照和婚礼摄影。

4. 喜神

清刘沅著《蜀中新年竹枝词》云:“大纛高牙 接喜神,太平同庆此闲身。闺中女儿关心甚,早到南郊驻彩轮。”[2]119《花市竹枝词》云:“‘百花潭’上试新鞋,更烧绛蜡拜台阶。和合二仙名义好,语郎默祷等和谐。”[2]234两首竹枝词虽时节不同,但喜神都贯穿其中,以描写女子拜喜神求姻缘为主要内容。在民间的喜神中,月老大家早已熟知。和合二仙却略有些生疏。旧时民间举行婚礼时,常挂和合二仙的画像,取“和谐好合”之意。正如这首竹枝词所写:“和合二仙名义好,与郎默祷等和谐。”“和合二仙”又称“和合二圣”。他们是民间传说中象征团圆、和谐、吉庆的二位仙人,是掌管婚姻的喜神,主婚姻和合。蜀中人不管是已婚还是婚,只要涉及到婚事,为求得姻缘美满、家庭和谐,人们都会选择去拜一拜和合二仙。可见,喜神是给人们带来欢乐和吉庆的神祗。蜀中人们拜喜神,为求好姻缘,这体现出人们趋吉避凶,追求喜乐的心态。

(二)备婚

1. 婚联

悼苍生《私塾竹枝词三十首有序》云:“买来楹联贺新婚,急忙先将本本翻。看到上文‘花见笑’,什么对起‘鸟能言’。”[2]211婚联,是楹联的一种。相传婚联起源于北宋,苏洵的女儿苏小妹与苏东坡的学生秦少游相爱,新婚之夕,苏小妹给新郎出了三道题,一是作诗一首,二是猜谜一个,三是对婚联一副,答对才能进新房。秦少游作了诗,答对了谜语,却看着苏小妹出的上联“闭门推出窗前月”犯了愁,便走到庭院中望着花缸里的清水发呆。苏东坡想为妹夫解围,便咳了一声,拿起地上的石子扔到缸里,缸里的水顿时起了波澜。秦少游当下立马觉悟脱口而出:“投石冲开水底天。”[5]173婚联被对出,秦少游成功迎娶苏小妹。此后,很多人家婚庆时,都喜欢用婚联进行装饰。

2. 婚帖

悼苍生《私塾竹枝词三十首有序》云:“媳妇他家巳长成,出封庚帖去迎亲。开篇就见‘世愚弟’,后一行是‘偕拙荆’。”[2]211上引竹枝词体现了巴蜀婚俗中填庚书、写求帖、写拜帖、报期等几个步骤。庚帖,原本指男女在订婚时所交换的八字帖,帖上写明姓名、生辰八字、籍贯、祖宗三代等。但从这首竹枝词来看,这里的庚帖显然不是指八字帖。实际上,在清代蜀地的婚俗中,有各式各样的婚贴。按照男女成婚的不同阶段来分,可以分为求亲帖,订亲帖,迎亲帖,嫁娶帖等;而按照书写对象和书写人身份的不同来分,又可分为男家求亲送去的“通启聘书”,女家回复的“回启通书”,以及男女双方家里请客、送礼、宴请、谢客等各色婚贴。这首竹枝词里所说的庚帖便是迎亲喜帖,即以男方家长的名义向女方家长书写的喜帖,在男方去女方家里迎亲时所用。帖虽然有一定的格式,但使用起来有简有繁。不论怎样省略,只要抓住要领就可以了,即主家的姓名、结婚日期、贺喜日子,只要明确这几点,其它文词都是些衬托。

(三)正婚

正婚,则为最终迎娶新娘的仪式。蜀地除了有汉民族普遍保留的一些习俗:拜堂、洞房等等,还有一些充满着地域特色的迎亲习俗:掷筷,送鹅,坐玻璃轿……,根据清代与婚礼相关的竹枝词,我们可以窥见清代蜀地独特的正婚景象。

1. 哭嫁

刘师亮《蜀地竹枝词》云:“装嫁新娘作泪痕,红毡铺桥说回门。回盘礼物知多少,外搭红甘蔗几根。”[2]99“装嫁新娘作泪痕”指的是哭嫁的习俗,在川西也叫“坐堂”。现在的婚礼中,哭嫁已经成为了一种可有可无的象征符号。但在旧时,哭嫁是出嫁的必备程序。除去各种各样关于哭嫁的传说外,该婚俗的形成有其一定的历史渊源。有人认为它来源于父系时代取代母系时代,婚姻的居处关系由从妻居转为从夫居时代,女人逐渐沦为男人的私有财产,出嫁女子要离开世代居住的氏族,与亲人分别,远嫁他乡。女子地位也一落千丈。出嫁时,她们便用痛哭的方式唱出自己的悲苦。在封建家长制社会,女子婚约也由父母掌控。哭嫁,亦是对家长专制、包办婚姻的控诉。

2. 新娘出阁

六对山人《锦城竹枝词百首》云:“鶂鶂鹅声众语哤,玻璃楼轿八人抬。笙箫迎上阿哥背,代掷娘家筷一双。”[2]49

(1)鹅

这首竹枝词开篇就直入婚礼现场:“鶂鶂鹅声众语”,鹅声众语,好不热闹!但疑问却是:鹅是怎么来的?原来,旧时蜀地新娘出阁时要抱上一只鹅,与新娘出嫁前的催妆礼有关。催妆礼,即男家托媒人带上帖匣子到女家去告知亲迎时辰。这是亲迎的信号,去时还要带着衣帛布料、金银首饰等礼物。女家得到信号,便送嫁妆到男家。而在一些地区,催妆礼的风俗是必须带一只公鹅,称之为“催妆鹅”。女方收下后再配一只母鹅,在出嫁时一起带往男家,这对鹅要被一直喂养到死,不能宰杀。鹅一身洁白,预示着新婚夫妇白头偕老。

(2)上轿

开篇着笔渲染气氛,接着作者便开始描写具体的婚礼流程了,“玻璃楼轿八人抬”,“笙箫迎上阿哥背”,这个“阿哥”并非新娘对新郎的昵称,而是指新娘的兄长。据中国传统习俗,过去迎接新娘时,新娘子不能用自己的腿脚走上轿子,得由娘家人抱上轿,南方地区的习俗是“父兄抱之升轿,无父兄则伯叔、母舅均可”,而蜀地的习俗是,新娘出阁需要由新娘的兄长背上玻璃轿。这其中有着一定的禁忌。新娘出嫁,要防止新娘带走娘家的“财气”,其具体的体现就是不能带走娘家土。俗信“土能生万物,地可产黄金”,这是农业社会的人们对土地崇拜观念的体现。在农业社会,土是财富的象征。为了防止新娘把“财气”带走,就要由女方的兄长背着新娘上轿子。谚语云:“沾了娘家一棵草,来到婆家穷到老,不沾娘家一块土,全靠自己能发富。”现在一些地方把这种婚俗简化为了“换鞋”,新娘子上花轿(婚车)之前把脚上的鞋子脱下来,换上由新郎迎亲队伍带来的没沾泥土的新鞋走进轿子。

(3)筷子

巴蜀婚俗中,新娘出阁还要掷筷子一双。正如这首竹枝词所记“代掷娘家筷一双”,在全国各地的择吉求福的婚俗中,筷子都有重要的寓意。中国早在殷商时期就开始使用筷子。筷子的发明首先是作为进餐工具,增添一双筷子,意味着增加一个人,因此增添筷子也就成了感孕生子的仪式。另外,“筷子”与“快子”谐音,人们又赋予了筷子“快生子”的寓意。此外,筷子还有象征财富的意思,显然是因为筷子与五谷、美味佳肴有联系的缘故。

筷子在婚俗中的运用反映了人们心理变化的趋势。在婚礼中,人们把此类心理趋势和一定的事物联系到一起。筷子的功能会被人们以联想的方式扩散开,最后稳定地象征快生之意。在巴蜀婚俗中,关于筷子象征意义的记载在各地县志里比比皆是。如《城口县志》[6]768载:柜中放竹模一双,预示“早生贵子”。《阆中县志》[7]634载:新床铺四角要放柚子,新枕中要藏竹模,以期“早生快生儿子”。

3. 拜堂

巴蜀地区传统婚俗中的拜堂礼与其他地区几乎无异。即在男方家堂屋里的正前方放置祖先灵位、香烛、供品等,新郎新娘面朝家神进行三跪拜。此处着重介绍五四运动后拜堂仪式的变化。燮良《新式结婚竹技词四首》[2]54云:“花烛烟消鼓乐阗,礼堂相聚隔周旋。只凭傧相齐传话,不拜天神并祖先。”曾经的跪拜仪式一拜天地,二拜高堂,三对拜夫妻。新式婚礼中“,只凭傧相齐传话,不拜天神并祖先”,可见大大简化了其跪拜时的堂屋布置和仪式的步骤,一切都从简而随主家人心意。

4. 洞房

《蜀地竹枝词三十首》云“:玻璃彩轿到华堂,扶得新娘进洞房。挑去盖头饮合卺,闹房直到大天光。”[2]191除了前文提到的玻璃轿上轿习俗,这首竹枝词中还反映了正婚仪式中,洞房部分的一些风俗习惯。主要有以下几部分。

(1)合卺

卺,是一种瓠瓜,味苦不可食,俗称苦葫芦,多用来做瓢。在古代,结婚时人们用它作盛酒器。“合卺”,又称“交杯酒”“合欢酒”,是婚礼当中一项重要的象征性习俗。此习俗表示夫妻自此永结同心。

(2)闹洞房

“闹洞房”这种婚俗形式历史悠久,是传统婚礼中不可缺少的一个环节,可以算作是婚礼的高潮,各地都有闹洞房的习俗,闹洞房除逗乐之外,还有其他意义。其一,有人认为古人崇尚迷信,认为新娘最容易受妖魔的侵害,因恐新娘受妖魔侵害,便以众人通过“闹”的方式以驱魔辟邪,并且保佑新婚夫妇安全地度过新婚之夜,正所谓“人不闹鬼闹”;其二,很多人认为这种风俗是古代抢婚留下来的遗风;其三,有人认为这种习俗可以消除初次见面的新婚夫妇之间的陌生感和隔阂感,从而增进他们之间的感情。

(四)婚后仪礼

按一套完整的婚礼程序,新娘在新婚之夜过后还要经历拜舅姑、馈舅姑等成妇礼,而这些都是新娘被男方的家庭成员正式接受的必经程序。同样的,新郎被女方正式认可为一家人,要通过一系列的“回门”程序,俗称“会亲”或者“回娘家”。

1. 回门

刘师亮《蜀地竹枝词》云:“装嫁新娘作泪痕,红毡铺桥说回门。回盘礼物知多少,外搭红甘蔗几根。”[2]99娘家人是非常重视回门礼的,可谓“回盘礼物知多少”,这里作者特别记录了红甘蔗。因为按传统习俗,回门礼多为精致美味的食品比如甜果、糕点等,寓意夫妻婚姻生活甜甜美美。红甘蔗作为一种甘甜可口的水果,用来象征美满的夫妻生活自然是最贴切不过的了。

回门的形式主要是新郎新娘一同自行前往女家,也有女家派花轿由新娘的哥嫂等人前去男家接回新娘和新婿的情况。“红毡铺轿说回门”是指,在巴蜀地区,回门时上轿要铺红毡。这样做的原因是出于民间观念中,天有天神,地有地煞,结婚是人生大事,如果新娘的脚与地接触,难免会冒犯地下诸神,因此要铺上红毡,以保护新娘。

回门对于新婚家庭具有特殊的意义。首先,如果说哭嫁更像是新娘对无忧无虑的少女时光的辞别仪式,那么回门则是进一步对娘家生活的挥别。完成了回门,新婚夫妇便正式完成了婚礼,进入到婚后生活。其次,回门还具有一定的历史意义,我们可以把回门礼看成是短期的“从妻居”形式。人类进入到父系社会,人类的居处形式也由原来的从妻居演变成从夫居,在这个长期演变的过程中,从妻居婚姻和从夫居婚姻的交替形态必然会存在一段时间,女性的权力并没有完全丧失,于是,就会出现允许妻子住在娘家的情况,只不过,随着父权制的日渐兴盛,这种居住形式被压缩,以致最后仅存在着象征性的礼仪了。

2. 求子育俗

刘师亮《成都青羊宫花市竹枝词三十首》云:闻说铜羊独出奇,摸能治病祛巫医。求男更有新方法,热手摸他冷肚皮。

刘师亮《成都青羊宫花市竹枝词三十首》云:去年腊月嫁金夫,正月然何胎尚无。羊子有灵通感应,今冬带个大都都。

“铜羊”指清代雍正年间大学士张鹏翮从北京买来送给“川西第一道观”青羊宫的一只独角铜羊,俗称青羊。这只独角铜羊是十二属相的化身,即鼠耳、牛鼻、虎爪、兔嘴、龙角、蛇尾、马脸、羊须、猴颈、鸡眼、狗腹、猪臀。正是由于这些象征意义,民间传说哪儿痛摸哪儿,有去病痛的功效,此外还盛传该铜羊十分通灵性,摸羊肚便能怀上男孩。要注意的是,摸羊要用左手去摸。因为在道教观里,右手是杀生之手,而左手相对平和。

清代吴好山著《成都竹枝词九十五首》云:“庸心偷得兴无涯,量与人间缺子家。可惜当年邓伯道,亲朋不解送南瓜。”[2]67《成都竹枝词三十首》又云:“彩亭锣鼓送南瓜,送到人家一片哗。吃罢酒筵才散去,明年果否有娇娃?”[2]54这两首竹枝词描述了蜀人另一个求子的偏方——送南瓜,即偷瓜送子。据笔者调查,偷瓜送子习俗在贵州、安徽歙县地区 十分普遍,但鲜有史料提及蜀地也有该习俗。这几首竹枝词无疑为此提供了佐证。但蜀地的送瓜风俗和其他地区有所不同。一般,偷瓜送子是指去别人的菜园里偷纹路深、色孰黄且为长条形的“瓜崽”,并将其用襁褓包裹成孩子样后敲锣打鼓送到求子人家,是一种模拟巫术。上竹枝词表明蜀地送的是南瓜,因为“南”与“男”同音。而瓜在我国的传统文化中是一种吉祥物。《诗经》中早就有“绵绵瓜瓞”的句子,古语“大者曰瓜,小者曰瓞”。大小瓜累累结在长长的藤蔓上,象征子孙繁衍,相继不绝,因此,后人常用作贺婚、贺人子孙不断。

三、婚育习俗变迁与仪式感

变化往往与传统的持续性共存、结合或纠缠在一起。通过对大量明清竹枝词的整理发现,竹枝词中记载的衣食住行随着西学东渐、新思想的萌发发生着巨大的变革,思想观念(如性别观、爱情观、价值观等)也都轻而易举地发生着翻天覆地的变化,然而,通过不同时期的竹枝词得以佐证婚育习俗的改变是比较微弱和相对缓慢的。笔者认为,在急剧变动的社会背景下,能尽可能保持婚育习俗稳定而有力的内在逻辑,也是婚育习俗发展的生命力,便是仪式带来的仪式感。范·根纳普将包括出生、成年、结婚、死亡等仪式称为过渡仪式或者通过仪式。通过仪式理论认为:人生仪礼与时间通过仪式都由分离、阈限与聚合三部分构成,人们在经历了这样的过关仪式后,就实现了新旧不同性质的转化[8]512-530。这种过渡阶段,也都是社群内关系及互动必须作若干调整的时机。笔者认为,通过仪式能产生仪式感给婚育习俗注入生命力的原因在于婚育仪式中的特点息息相关。

从上文所述的巴蜀婚育习俗可见,婚育仪式的特点主要有三个:一是仪式具有强烈的符号象征性,不同的自然有机物体被赋以表层意义之外的文化内涵和精神信仰,从而在仪式中承担起表征人的信仰的作用;比如出嫁离开家时要为新娘置办一双筷子,筷子一方面寄寓着“快生子”的祈愿,一方面象征着家庭里多一个人。再比如合卺仪式:合卺仪式是把一个匏瓜剖成两个瓢,而又以线连柄,新郎新娘各拿一个饮酒,同饮一卺,据说卺酒异常苦涩,夫妻二人同饮卺中苦酒,象征两人今后要同甘共苦,患难与共。特点之二,与中国传统家庭伦理观念相关,婚育仪式具有强烈的集体性和家庭性。无论是仪式的参与对象,还是仪式实践的服务对象,往往都是超越结婚二人的存在。例如正婚仪式中的闹洞房,便是亲朋好友共同参与的仪式之一。一方面,众人闹洞房带来喜庆热闹的气氛,另一方面,古人认为新娘最容易受妖魔的侵害,便以众人通过“闹”的方式以驱魔辟邪,保佑新婚夫妇安全地度过新婚之夜,正所谓“人不闹鬼闹”。特点之三,婚育习俗具有极强的神圣性。其神圣性主要是由民间传说和神话故事等建构的。比如上文提到的喜神就与和合二仙的传说分不开。

婚育习俗,使用一再重复的礼仪模式,将社会地位以及角色转换的讯息,确实地通知社群中所有相关的成员,以便彼此能据以调整重组其间之互动关系,重新界定互相的权利义务;也使通过者本身得以借机调整其身心状况,以便顺利肩负起新身份的责任,表现出适当的行为,以符合该文化情境的需求。通过婚育习俗的这些特点,仪式感的生命力也可见一斑。第一,对个人来讲,婚育习俗作为本能(生育、两性结合)或外界驱动(社会舆论、传宗接代的要求)下进行的行为过程,标志着人从这一阶段进入下一阶段,意味着身份和角色的转变,同时体现着作为主体的人认识世界和希望能把握世界的方式;第二,仪式通过打破日常的节奏和日常的行为模式,从而给参与仪式的人留下深刻的记忆,仪式感在这个过程中唤起人们的自尊心、尊重感等诸多的内心因素,如马林诺夫斯基在研究原始法时称,仪式增强了人们承担任务的责任心[9]328。第三,婚育礼仪有心理蕴藉的作用,可以使人的情感和情绪得以规范表达,从而维持着这种情感的活力和活动。反之,也正是因为人们的心理有蕴藉和安慰,从而能树立对生活的信心,对自己的行为加以控制和影响,使正常的社会生活得以存在和维持。第四,婚育习俗作为一种信仰共同体认可的价值体系和交际系统,它是稳定特定群体社会秩序的手段,也是社会结构的呈现和表达方式;婚育仪式表达了共同的信仰,具有创造民族集体感、社群归属感和群体认同感的作用和功能。在每一个仪式的实践和每一次仪式的重复过程中,加深了拥有共同信仰的群体的文化归属和文化认同,有利于其文化自觉的形成。

注释:
① 朱陈:唐代白居易《朱陈村》诗“:徐州古丰县,有村曰朱陈……一村唯两姓,世世为婚姻。”宋代苏轼《陈季常所畜朱陈村嫁娶图》诗“:何年顾陆丹青手,画作朱陈嫁娶图。”后用为两姓联姻的代称。
② 真真:指摄影。
③ 大纛高牙:三代军队里的大旗。指军中的旗帜。比喻声势显赫。萧灼如编,汉语成语组群词典,青岛海洋大学出版社,1995年06月第1版,第140页。
④ 百花潭:位于成都市区浣花溪南岸,与青羊宫、杜甫草堂相邻。
⑤ 诗句记载:“送子中秋记美谈,瓜丁芋子总宜男。无辜最惜红绫被,带水拖泥那可堪。”意思是说当中秋节时,大人会让稚童去偷人家种的倭瓜,有时甚至连娘带子的子母芋也偷去,连泥带水的放在新婚人家的被盖里。用这种弄得人家满床是泥水的方式来表示送子的习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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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金项目:四川省2016科技计划项目:川西南民族地区新村新寨与生态文明建设协调发展研究(2016ZR0171);凉山州科技计划课题:彝家新寨与生态文明建设协调发展研究(14YYJS009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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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蜀文化”“巴渝文化”概念及其基本内涵的形成与嬗变(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