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色研究 理论研究

乡村振兴战略下的乡土文化价值再认识

钱翥

2018年06月07日 12:00

索晓霞
《贵州社会科学》2018年1月

  
习近平总书记在党的十九大报告中首次提出了“乡村振兴战略”,将农业农村农民问题置于关系国计民生的根本性问题的高度,要求必须始终把解决好“三农”问题作为全党工作重中之重。并要求坚持农业农村优先发展,按照产业兴旺、生态宜居、乡风文明、治理有效、生活富裕的总要求,建立健全城乡融合发展体制机制和政策体系,加快推进农业农村现代化。这一战略的实施将会为我国农业农村农民的的发展注入强大的动力。面对乡村振兴的战略机遇期,文化研究者们既感到振奋,又感到焦虑。振奋的是,乡土文化的振兴应该是乡村振兴的题中应有之义,抓住了机遇,顺应了规律,日渐凋敝的乡土、日渐淡忘的乡土文化会迎来一个生机勃勃的发展期。焦虑的是,对乡土文化价值认识缺位、错位、不到位,在推进城乡融合发展,加快推进农业农村现代化进程中,乡土文化可能会面临被破坏、被畸形,甚至被消失的危险。因此,对乡土文化价值的再认识,是我国进入了新的历史阶段提出的新要求。
    
一、乡土文化正面临一个机遇与挑战共存的历史时空
    
为什么在乡村振兴战略背景下要对乡土文化价值进行再认识? 基于三个方面的考量。
    
一是理论层面的认识有待与时俱进。过去,有不少理论家对传统乡土文化进行了深入的研究,例如费孝通先生对中国传统的乡土社会进行了系统深入的分析。①不少学者也对变迁中的乡土中国进行了大量的调查研究,②也有学者对乡土中国进行了理论上的再认识③,还有不少学者从农业文化遗产的视角研究了乡土文化。④但丰富的乡土文化相比,研究的视角学科分布却不够丰富。用“乡土文化”作为主题在中国知网的期刊数据库进行检索,对学科的分析结果显示:中国文学、建筑科学与工程、文化、中等教育、社会学及统计学、旅游占据了前六位。对博硕士学位论文库进行检索,对检索结果进行计量可视化分析,1563 篇数据来源中,中国现当代文学、设计艺术学、城市规划与实际、课程与教育论、建筑设计及其理论、社会学占据了学科专业分布的前六位。用“三农问题研究”作为主题在中国知网的期刊数据库检索,结果显示关注度较高的学科分别为农业经济,宏观经济管理与可持续发展、金融、经济体制改革、政党及群众组织、农业基础科学、财政与税收、投资、承认教育与特殊教育、中国政治与国际政治。很显然,从乡土文化的角度来关注三农问题的研究成果很有限。用“乡土文化价值”作为主题进行检索,结果显示直接研究乡土文化价值的文章不多,关注度最高的前十个学科是中国文学、建筑科学与工程、文化、社会学及统计学、美术书法雕塑与摄影、旅游、戏剧电影与电视艺术、音乐舞蹈、中等教育、教育理论与教育管理。用“乡土文化资源利用”为主题在期刊数据库进行检索,结果发现排前十名的学科依次为中等教育、高等教育、文化、学前教育、建筑科学与工程、初等教育、美术书法雕塑与摄影、农业经济、旅游、职业教育①。以上数据表明,不同的学科视角对乡土文化都进行了研究,这些研究成果虽然对乡土文化有价值形成了共识,但多为外部性视角,对乡土文化研究的内部性视角不多,更鲜见站在解决三农问题的宏观视野关注乡土文化的研究成果。很显然,对乡土文化的价值认识需要更深入、系统、全面的把握,表象的、静止的、局部的把握无法实现对乡村文化价值的与时俱进。对乡土文化的当代价值和未来价值认识不到位,远远不能满足中国社会进入新的历史阶段的要求。
    
二是实践层面机遇和挑战共存。乡村振兴战略作为国家战略,随着国家力量的推动,社会资本的涌入,将会在农村掀起振兴热潮,这种由政府主导和强力推动的战略,如果在认识上不清晰、不到位、不及时,政策措施不配套,不落实,很有可能对乡土文化的根脉造成毁灭式的破坏,或者对乡土文化的发展形成破坏性的建设,一方面,不能在乡村振兴中保护好乡土文化资源和乡土文化遗产,另一方面,不能充分发挥乡土文化的作用,实现乡村振兴的目标。生机勃勃的传统是创造性的源泉,乡村振兴如果只有经济的视角而没有社会的文化的视角会给乡村发展带来巨大的风险。回顾新农村建设和美丽乡村建设实践不难发现,由于对乡村文化景观缺乏充分的认识,对乡土文化缺乏深刻的理解,一些地方片面理解新农村建设的实质,结果导致不少历史文化村镇和乡土建筑遗产消失和损毁。一些政府官员片面理解华西模式和义乌经验,不了解乡土文化与村落周边自然环境、历史背景、文化传统等的天然联系和不可分割性,任意把一些依山傍水、古朴宁静的村落,推到重新规划、重新建设成一排排整齐划一的小洋楼或公寓楼。传统村落患上了文化“失忆症”[1]在乡村振兴战略的背景下,这一层面的认识是尤为紧迫的。没有对乡土文化价值的高度、深度、广度的广泛共识,没有对乡土文化存有敬畏之心,没有对乡土文化的当下价值和未来价值有充分的认识,会导致对乡土文化的破坏甚至毁灭。产业兴旺、生态宜居、乡风文明、治理有效、生活富裕,建立健全城乡融合发展体制机制和政策体系,加快推进农业农村现代化的目标很难实现。
    
三是在村民层面对乡土文化价值认识的不充分,导致乡土文化的传承、振兴失去内生的动力。正如费孝通先生在《乡土中国》里所分析的:乡土中国的根在土里,向土里讨生活,从土里长出过光荣的历史,土地神作为最近于人性的神,管着乡间一切的闲事。直接靠农业来谋生的人是黏着在土地上的。只有直接有赖于泥土的生活才会像植物一般地在一个地方生下根。乡土社会在地方性的限制下成了生于斯、死于斯的社会。[2]1-7但是,现代的乡村与费孝通先生笔下的乡村相比已经发生了巨大的变化,与过去的生于斯死于斯的土地面向不同,如今的不少农村,出现了村庄生活面向外倾的变化。村庄生活的面向,是指村民建立自己生存价值和生活意义的面向。生活面向不仅仅具有个人特征,而且具有集体的倾向。生活面向内倾的村庄,村民虽不一定在村里生活,即使在外打工,也仍然在家乡修房子,关心家乡的发展,对家乡魂牵梦绕。这些村庄多数发展较好,村民多在本村就业。而生活面向外倾的村庄,生活条件艰苦,基础生活设施缺乏,村民和村干部,谁也不愿意对村庄的未来做出承诺,村庄也没有稳定的未来预期。村民多在村庄以外谋生且愿在村庄以外实现自己的人生价值,村民很容易就隔断与村庄的联系。村民不关心村庄的建设,村干部也很难有历 史 责任感。[3]田野调研中我们发现,如今年长一些的村民们对乡土文化保留有许多情感记忆,而对乡土文化价值的认识多停留在文化可以带来游客,可以创造经济收益,文化可以卖钱的经济层面上,“过时了,不管用了”是不少村民对乡土文化的共识,青少年因为离开村里外出读书,与土地、与自然、与村落长期疏离,他们对因土而生的乡土文化缺乏他们父辈的难舍难分,对乡土文化的记忆是碎片式的、表象化的,缺乏他们的父辈对乡土文化的与生命相连的完整的集体记忆与生命体验,更不具备他们父辈对山水林地田园系统的地方性知识。他们很难也不可能从乡土文化与乡土社会、乡土文化与生态文明建设,乡土文化与绿色生活方式,乡土文化与城乡融合发展等高度去进行文化的判断。
    
二、乡土文化价值再认识的基本路径:时间之轴、空间维度、整体视野、内部关照
    
在十九大报告将乡村振兴作为明确的战略目标的现实境遇中,对乡土文化而言,是机遇也是挑战。认识到位、政策配套、机制保障,乡土文化会获得新的发展机遇,实现乡土文化传统的创造性转化和创新性发展。认识缺位、不到位、错位,乡土文化可能在一场看起来热火朝天的建设中烟消云散。因此,对乡土文化的认识应该有鲜明的国家立场、理性的社会共识、明确的个体担当,只有这样,才能在乡村振兴的实践中保护好、利用好乡土文化资源,让乡土文化的文脉代代相传,让乡土文化的内容与时俱进,让乡土文化在乡村振兴中发挥其作用,强化其功能,让乡土文化在乡村振兴中凝心聚力,在城乡融合发展中大放异彩。
    
在当下,对乡土文化价值再认识,可以有时间之轴、空间维度、整体视野、内部关照四个基本方法路径。用时间之轴连接乡土文化的过去现在和未来,用空间的维度来把握乡土文化的多样性价值,用整体性的视角还原乡土文化的全貌,用内部性视角了解乡土文化内部的逻辑与关联。
    
(一) 时间之轴: 实现历史价值、当代价值、未来价值的联通
    
用时间之轴来对乡土文化进行再认识应该把握好三方面的内容。
    
第一,用历史的眼光审视乡土文化的价值。在乡土中国,“文化是依赖象征体系和个人的记忆而维持着的社会共同经验。历史对于个人并不是点缀的饰物,而是实用的不能或缺的生活基础。”[2]22-23对乡土文化价值的认识,可以有不同的学科视角,也可以有不同的个人立场。但是,对于乡土文化价值的认识,应该有历史的维度,不仅仅因为乡土文化本身就是世代累积的知识和经验,而且社会的共同经验是经过实践证实的,行之有效的。例如何时开田,何时播种,如何通过观察动物的行为了解天气的变化,如何在向阳和背阴的梯田里进行不同的田间管理,培育不同的稻种等。不仅如此,对乡土文化历史价值的充分认知,还可以有利于保护文化的延续性和社会的有序性。对于个体来说,乡土文化的时间之轴解决的是厘清文化的来路,回答“我是谁,我从哪里来,到哪里去的问题”; 对于社会来说,乡土文化的时间之轴可以解决社会秩序何以可能,做什么,怎么做的问题。乡土文化的历史性和作为地方性的社会共同经验告诉我们,对这些知识要充满敬意,不能够简单地以落后一扔了之,更不能简单地以愚昧武断判断。乡土知识有一套自己完整的知识体系,不能简单地用外部性的眼光,用另一套知识体系来简单评判。用历史的眼光来看,乡土文化是中华文化的重要的根脉和宝贵的文化遗产,是中华文化不断生长的丰厚文化土壤。
    
第二,用立足当下的眼光发现乡土文化的当代价值。乡土文化是不是真的已经过时了,没有用了? 费孝通先生在分析文化的生与死的这段话给了我们很好的启示: “文化中的活和死并不同与生物的生和死。文化中的要素不论是物质的或是精神的,在对人们发生‘功能’时是活的,不再发生功能时还不能说‘死’因为在生物界死者不能复生,而在文化界或人文界里,一件文物或一种制度的功能可以变化,从满足这种需要转而去满足另一种需要,而且一时失去功能的文物、制度也可以在另一时又起作用,重又复活。人文世界里自有其逻辑,不同于自然世界。”不能简单地用先进或者落后,有用或者无用来对乡土文化进行简单的粗暴的价值判断。要遵循文化发展的自有逻辑。
    
第三,用面向未来的视野展现乡土文化的未来价值。改革开放以来,广大乡村发生了巨大的变化,农民逐渐由务农为生转向打工为主,青壮年农民由生活在乡村逐渐转为多数时间生活在城镇,他们所熟悉的乡土文化不能给他们新的谋生方式带来直接的益处。他们中的许多人认为“乡土文化过时 了,不管用了”,“乡土文化不值钱了”,真是这样吗? 如果我们用时间之轴的未来走向来进行判断,就会发现,今天被许多农民不看好的传统知识和乡土文化,将会在未来的发展中有巨大的发展空间。
    
(二) 空间维度: 建立多层级的立体的价值评价体系
    
对乡土文化价值再认识的空间维度是指将乡土文化放置在不同的场域来进行判断和评价。例如,将乡土文化放置在世界场域、国家场域、地方场域,会得出不同的价值认知和价值判断。例如放置在世界场域,乡土文化为中国成为世界农业文化的发源地之一做出了巨大贡献。中国传统农业中蕴含着许多优秀的理念和方法,这是维系几千年来小农经济的基本要素。中国的耕地资源只占世界的 7%,水资源占世界的 6. 4%,而水土光热配比的耕地不足国土面积的 10%。在这样生存资源极度缺乏的自然条件下,我们的农业却养活了世界 1/4 的人口。究其根本,“中国的土地在保持了不断提高的利用率和生产率的同时,地力基本上没有衰竭,不少土地越种越肥,这不能不说是世界农业史上的一个奇迹。这个奇迹就是传统农业所创造的。”[5]放置在国家场域,积聚了数千年农耕智慧的乡土文化是中华文明之所以能够传承久远的重要因素。就观念层面而言,源于农耕文明的我国古代“天人合一”的哲学思想,五行相生相克的辩证认识,深度地影响了中华民族的生产与生活实践。从经验层面而论,不同季节作物种植的安排、有机肥料的使用方法、各种旱作技术、稻田生产技术、选种和积肥技术等,无不蕴含着丰富的科学道理,给中华儿女留下了宝贵的文化财富。[6]放置在地方场域,因地理环境不同而产生的各自不同的地方性知识体系,生活方式、生产方式等,一方面呈现地方性知识的地域有限性,另一方面呈现出不同地域乡土文化的差异性和多样性。因此,对乡土文化进行价值判断时,有空间维度的变化才能深刻理解其应有的位置。要在乡土文化价值的再认识上形成鲜明的国家立场,理性的社会共识,明确的个体担当,应该建立起一套多维的、立体的、动态的评价体系,这样才能既与时俱进,又符合文化发展自身的逻辑。
    
(三) 整体性视角: 实现价值最大化
    
对乡土文化价值再认识的整体性视角是要把握文化与经济、政治、社会等关系,把握乡土文化的物质之维和精神之维的关系,把握文化的实用性和超越性的关系,把握生态之维和文化之维的关系,等等。整体性视角要注意四个关联。一个是乡土文化内部的各要素之间的关联,一个是乡土文化与生态环境的关联,一个是文化的实用性和文化的超越性的关联,一个是乡土文化与政治经济社会等的关联。有效避免“只缘身在此山中”和“盲人摸象”的认识偏差和判断失误。
    
首先,乡土文化是一个完善的有机的系统,只有用整体性视角,才能全面理解乡土文化的要素关联和意义所在。有的研究成果只见树木不见森林,例如,研究村落景观的只注意建筑景观,忽略了乡土文化景观不仅仅只是那些看得见的静止的建筑物,还包括生态景观、流动的变化的丰富的生活景观和生产景观; 研究乡村公共文化服务的,只关注文化站、农家书屋、村村通户户通、电影下乡、文化下乡,却忽略了传统的乡土文化的公共空间丰富多彩的节日节庆活动和多样性的农村公共文化需求; 研究非物质文化遗产的只关注遗产项目本身,忽略了许多非物质文化遗产产生、传承、发展的文化生态和社会生态; 研究旅游的,只对具备旅游开发价值的文化事项进行关注,忽略了不同文化事项之间的有机关联。在实践层面,新农村建设和美丽乡村建设中不乏只注意村落建设而破坏了生态环境,只注意修新房而忽略了房屋样式与乡土的关联性和历史文化的延续性,等等。局部的、静止的、专门的研究很有必要,对我们深入了解某个专门的文化事项很有必要,但是,如果要真正还原乡土文化的本来,只有将其放在其文化系统中进行把握,才能对某些单个的局部的静止的文化事项进行把握全貌下的准确把握,对这些文化事项的价值判断才能符合乡土文化的客观样态。
    
其次,只有用整体性视角进行把握,才能实现乡土文化资源价值最大化。在一股逆城市化的浪潮中,一些个人、社会组织、公司纷纷进入作为乡土文化载体的传统村落,开民宿,搞旅游,一些村民、村集体也纷纷效仿,搞农家乐,没有部门对村落的整体文化资源价值进行判断,没有规划进行整体引导( 或者有规划也只是墙上挂挂) ,没有对环境承载力的评估,结果一些风景秀丽的小村庄成了各种民宿的大工地,宁静的小村庄变成了熙熙攘攘的旅游目的地,传统的乡土建筑被各种外来建筑所淹没,环境工程没有跟上,生态环境被污染,乡土文化被淹没,云南大理双廊的发展就是一个典型的例子,民宿野蛮生长的结果是不得不进行整顿,关停了 1300 余家客栈。
    
第三,对乡土文化的再认识还应注意将“小村落”置于大社会中进行分析和把握。如今,信息化数字化智能化成为时代特征,“地球村”成为现实,遥远的小村落已经通过科技与城市和外面的世界连为一体。因此,对乡土文化资源的价值分析和价值判断,除了将作为乡土文化载体的村落文化的各个方面视着一个有机的整体,还要跨越时空与外面的世界联系在一起。例如,如今农文旅融合发展成为潮流,健康养生成为趋势,乡土文化已经能够借助科技的力量在更广泛的范围被迅速传播,如果能将乡土文化资源置于社会的大环境中,对它的价值判断和价值把握就更能找到正确的定位。对乡土文化的价值判断需要关联性思考,不仅仅要思考乡土文化本身,还需要将乡土文化的价值与非乡土文化的价值进行创造性的关联性思考。在乡村振兴和城乡融合发展的大背景下,乡土文化价值需要用一种城乡互联的方式来进行思考和判断。用这种互联式的方式进行思考,对乡土文化的价值判断才是符合文化发展的客观规律的。
    
(四) 内部性关照: 了解乡土文化内部的逻辑与关联
    
对乡土文化价值再认识的内部性关照是指我们要进入到乡土文化的内部,深刻了解其内部的逻辑和关联,透过现象追踪背后的意义,深入村民的精神世界,抓住乡土文化的意义之魂。要避免用外部性的价值体系对乡土文化进行武断的、主观的、随意的价值判断。要深刻把握乡土文化的精神内核,至少要把握好三对关系。
    
首先,要把握好乡土文化的物质之维和精神之维的关系。乡土文化是地方性的人群,以村寨、村落为社会单位,以血缘地缘为纽带,在长期的生产生活实践中处理人与自然的关系、人与人的关系、人的物质需求与精神需求的关系而创造出来和总结出来的生产和生活方式。既包括由生态景观、生计景观和生命景观所组成的有形的可观的文化遗产,也包括村民们与主观体验和社会共同经验紧密相连的对天、地、人关系的认知等无形的文化遗产,既有世代累积和总结的与满足生存需要的系统性的地方性知识,也有满足精神需求的文化活动,更有实现地方自治的一系列制度的安排和文化的传统。在进行价值认知和价值判断时,我们除了要关注有形的物质文化遗产,更要关注无形的文化遗产。无形的文化遗产往往是有型的文化遗产的意义所在和魂之所在。
    
其次,要把握好乡土文化的实用性和超越性的关系。对文化的创造使人类与动物界区别开来,但在人类的文化创造里,真正使人超越生物界的,是人类对意义的追求和对这种追求的文化创造。换句话说,人类由于在精神上的需求所创造出来的精神文化,使得人实现了从自然人向社会人的超越。正如费孝通先生所表述的那样: 人的特殊性就是人有一种其他生物可能没有的“精神世界”。“精神世界作为一种人类特有的东西,在纷繁复杂的社会现象中具有某种决定性作用; 忽视了精神世界这个重要的因素,我们就无法真正理解人、人的生活、人的思想、人的感受,也就无法理解社会的存在和运行。”[4]240-241在对乡土文化进行价值认知和价值评价时,既要看到乡土文化中为满足基本的生存需要所创造的物质文化,也要看到为满足精神需要所创造的精神文化,看到精神文化中的文化主张和精神内核。
    
第三,要把握生态之维和文化之维的关系。一方水土养育一方文化。乡土文化与生态环境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离开了乡土文化生长的生态环境,将无法理解乡土文化,也无法在整体的意义上来认知乡土文化的价值。每一种文化都有其特殊性,这种特殊性与其文化的创造者、传承者、发展者所居住的环境有关,与其历史传统有关,与其民族文化有关,与其独特的文化想象力和精神追求有关。这种特殊性表现在其文化发展上对传统的继承( 因为那是族群对过去共同的历史记忆,是对我从哪里来的身份认同) ,对文化的依恋( 我是谁? 文化认同。社会成员的社会化过程,就是文化的潜移默化的熏染过程) ,对天地自然环境的认知有关( 地方性知识) ,对未知世界的超越性想象有关( 宗教、巫师,万物有灵) ,和其独特的生活方式与精神气质有关。理解乡土文化与生态环境的关联度是十分重要的,只有理解了这种必不可分的有机关联,我们对乡土文化多样性的理解才是具体的、可知的、鲜活的、富有特色的。文化的特殊性是我们理解每一种文化的理性前提,只有明确文化具有特殊性,文化的各美其美,美美与共才有可能。文化的特殊性也是文化多样性存在的理由。
    
三、新时代条件下对乡土文化价值的几个基本判断
    
习近平总书记在十九大报告中指出: “中国特色社会主义进入了新时代,这是我国发展新的历史方位。”在新时代条件下,本文对乡土文化价值形成几个初步的判断。
    
(一) 乡土文化是乡村振兴凝心聚力的粘合剂和发动机
    
乡村振兴虽然写进了国家战略,政府作为国家的代表要在方方面面给予大力的扶持,进行人财物的投入,但是,乡村振兴的内生动力必须来自广大农民,只有广大农民的积极性和主动性被充分激发,乡村振兴才有可能。扶贫攻坚的行动中出现的种种怪像表明,没有来自乡村的内生动力,仅靠外力的推动,乡村无法获得自我生长的力量。这种力量来自哪里? 只能来自年轻人对乡村未来的信心。村里的年轻人看到希望,乡村的未来才有希望。只有对乡土文化的当代价值和未来价值有足够的认知与共识,才可能让年轻人在乡土文化的智慧积累中看到未来明亮的生长点,才可能激发他们传承和发展乡土文化,参与到乡村振兴的历史潮流中来。
    
(二) 乡土文化是城乡融合发展的巨大的文化资本
    
在城乡融合发展的体制机制和政策体系下,与自然有着天然联系的乡土文化是城乡融合发展的巨大的文化资本。随着农村交通条件的改善、互联网、智能手机的普及,时空距离逐渐从过去的发展障碍变成了发展的有利条件,为城乡融合发展提供了可能性。城市文化和乡土文化因为差异而在融合发展中形成文化的张力,因为有了这种差异造成的张力,城乡文化在融合发展中获得生机。乡土文化是农耕文明的历史积淀,是生生不息的农耕文明的活态载体,城市文化是现代文明的集中地,建设美丽家园,建设美好生活,乡村远离现代文明不行,乡村不能享受现代文明带来的便利,如何实现共享,农业农村现代化如何实现? 城市没有田园,都是霓虹灯和水泥森林,哪来的诗意栖居? 乡土文化因为其在与自然相处的过程中所呈现的文化多样性和生物多样性,将成为巨大的文化资本,在城乡融合发展中发挥作用。
    
(三) 乡土文化是中国特色乡村文明的特色文化构成
    
在十九大关于乡村振兴的总要求中,无论是产业兴旺、生态宜居,还是乡风文明、治理有效、生活富裕,都离不开乡土文化的支撑。产业兴旺、生活富裕离不开对乡土文化若干代人经验积累的地方性知识的利用,生态宜居离不开乡土文化中处理人与自然关系时敬畏自然、顺应自然、保护自然、利用自然的文化传统,离不开艰苦奋斗、自强不息的乡土风骨,乡风文明更离不开对乡土文化中孝悌忠信、礼义廉耻的荣辱观念的代代相传,离不开尊老爱幼、邻里相帮、积极向善等传统美德的弘扬。另外,乡土文化所呈现的文化多样系和生物多样性,也为中国特色的乡村文明的建设提供了和而不同、美美与共的特色文化景观。新农村建设和美丽乡村建设的实践表明,认识到位还需政策到位、管理跟上、制度配套,才能有效避免乡村建设中建筑景观千村一面的单调和不伦不类的模仿,才能避免只重视物质文化的建设,忽视精神文化活动的开展,才能在乡土文化的丰厚土壤中开出各有特色的乡村文明之花。
    
(四) 乡土文化是中国生态文明建设离不开的传统文化基因
    
十九大报告中指出: “建设生态文明是中华民族永续发展的千年大计。必须树立和践行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的理念,像对待生命一样对待生态环境。”生态文明建设作为国家战略被提出后,绿色发展理念、绿色生活方式、绿色文化成为一种新的主张。但是,目前我们的生态文明建设、绿色文化建设,绿色生活方式的推广等,对蕴含有丰富的生态智慧和若干代人积累起来的地方性生态知识的乡土文化,却很少有人进行系统性的挖掘,虽然也有一些学者在进行研究,但是,从实践层面上看,并没有引起政府的充分重视,村民们也意识不到他们的乡土文化传统里有许多生态文明建设的文化基因,这些优秀的文化基因在生态文明建设的大背景下并没有发挥它们应有的作用。随着全球性生态危机的日趋加深,生态道德问题越来越引起国际社会的普遍重视。人们越来越认识到,生态危机的出现并非人类在科学上的无知和技术上的缺失,生态问题不是简单的技术问题,也非依靠政策手段或经济法律手段就可以解决的问题。倡导生态道德,已成为很多国家解决生态问题的重要途径。中国许多地方的乡土文化不仅有着丰富的、系统的与自然和谐相处的地方性知识,还有在长期的历史发展中形成并被村民们所遵循的生态道德,或者以乡规民约的形式,或者以禁忌的形式,像一只无形之手规范村民的行为,形成了多样性的文化传统和生活习俗。
    
乡土文化是中国当代绿色文化构建的传统文化基因,传统村落是中国当代绿色文化构建的特色基础平台,乡土文化在农村中具有广泛的群众基础,容易被动员、组织和利用,乡土文化是绿色文化发展走多样化发展道路的文化依据,也是在广大农村推行绿色生活方式的深厚的文化传统。把生态文明建设建立在深厚的乡土文化基础上,会取得事半功倍的效果。忽视乡土文化价值另起炉灶的生态文明建设,会成为无源之水、无本之木,会事倍功半。
    
(五) 振兴战略需要传统乡土文化的现代转型
    
乡土知识有着久远的历史积淀和丰厚的经验积累,不同的地方、不同的民族形成了不同的知识体系和文化传统,这是我国农业和农村走向未来的根之所在,是我国宝贵的文化财富,流淌着我们国家和民族的精神血脉,既需要薪火相传、代代守护,也需要与时俱进、推陈出新。在乡村振兴战略的实施过程中,要加强对中华优秀乡土文化的挖掘和阐发,使中华民族最基本的最接地气的文化基因与当代文化相适应、与现代社会相协调,推动乡土文化的创造性转化、创新性发展,激活其生命活力。例如,如何实现乡土文化保护与发展与现代科技的有机融合,如何实现保护、发展在大数据时代的“数据转向”,如何实现乡土文化资源与其他资源的融合发展等等。这些问题,是时代向乡土文化提出的挑战,也是时代赋予乡土文化的使命,解决好这些问题,是实现传统乡土文化现代转型的历史责任。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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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孙庆忠,关瑶.中国农业文化遗产保护: 实践路径与研究进展[J]. 中国农业大学学报 ( 社会科学版) ,2012( 3) : 38.
    
基金项目: 国家社会科学基金项目“少数民族传统乡村社区文化环境保护与发展研究”( 13BMZ407) ; 全国文化名家暨“四个一批”人才自主选题项目“传统村落文化的保护与发展研究”。
    
作者简介: 索晓霞,贵州省社会科学院研究员,主要研究方向: 民族文化、乡土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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