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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如为巴蜀师论

钱翥

2018年05月10日 12:00

金生杨,张丽平
西华师范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2018年第1期


《汉书·地理志》明确提出“文翁倡其教,相如为之师”,文翁、相如合力,师教巴蜀,成为巴蜀文化的坚实奠基者。但学界论文翁倡教者多,甚至直接用“文翁化蜀”代之,而将相如为师的功劳忽而不论,甚至视而不见。显然,这既不公平,更不合于历史事实,有必要就此做具体的论述,以还原史实,以正视听。

一、《汉书·地理志》辨析

《汉书·地理志》云: “景、武间,文翁为蜀守,教民读书法令,未能笃信道德,反以好文刺讥,贵慕权势。及司马相如游宦京师、诸侯,以文辞显于世,乡党慕循其迹。后有王褒、严遵、扬雄之徒,文章冠天下,繇文翁倡其教,相如为之师。故孔子曰: ‘有教亡类。’”[1]1645这段话,对于治蜀史、论蜀学者言,耳熟能详,然能究竟其意者实鲜。具体而论,所言无非二事: 一则文翁倡教,一则相如为师。

文翁倡教,学界讨论得比较多,但解析仍可进一步深入。从文翁倡教的内容来看,班固明确为“读书法令”,包含了儒家七经、汉代法令,所谓“遣诣京师,受业博士,或学律令”者即是①。当然,在方式上还不仅限于诣京师受业,还包括举官,“文翁以为右职,用次察举,官有至郡守、刺史者”,“高者以补郡县吏,次为孝弟力田”; 立郡文学,“修起学官于成都市中,招下县子弟以为学官弟子,为除更繇”; 见习吏治,“常选学官僮子,使在便坐受事”; 传教令,重示范,“每出行县,益从学官诸生明经饬行者与俱,使传教令,出入闺阁”等[1]3625。综合来看,文翁倡教,以“诱进”的方式进行。其后汉武帝兴儒学,劝以利禄,手段也大体相似。

从文翁倡教的结果来看,一则蜀人“未能笃信道德”,即于儒学信任不笃,在思想义理、伦理纲常等方面学习践履不到位; 一则“好文刺讥,贵慕权势”。“好文”即“好文雅”,所谓“至今巴蜀好文雅,文翁之化也”[1]3627。“刺讥”即讥讽,讽谏。常璩称蜀“承秦之后,学校陵夷,俗好文刻”[2]141。所谓“文刻”,指深文周纳、刻薄寡恩,用以描述文翁倡教前的蜀人习俗。文翁倡教后,蜀人“好文刺讥”,则是指好文雅,并以之讽喻劝谏,实际上已与汉代以文讽喻的中原文化结轨[3]。“贵慕权势”,即“县邑吏民见而荣之,数年,争欲为学官弟子,富人至出钱以求之”[1]3626。这与学法令、举官入仕有关,故有趋附权势之风。总体结果来看,文翁倡教,虽有不利因素,但积极面更多,所谓“繇是大化,蜀地学于京师者比齐鲁焉”[1]3626。

相如为师何? 班固没有说得完全明确,但从“乡党慕循其迹”来看,还是能够明其大意。大致而言,一是相如“游宦京师、诸侯”,声名显赫一时,正好迎合经文翁倡教后,蜀人“贵慕权势”的风尚; 一是“以文辞显于世”,“作赋甚弘丽温雅”[1]3515,又迎合了蜀人“好文刺讥”之风,暗指相如之赋不仅“文辞”功夫好,而且讽喻力道大,“刺讥”能力强。至于“后有王褒、严遵、扬雄之徒,文章冠天下”,则将“相如为之师”的内涵更偏重于“文辞”上,而弱化了“游宦”,即“贵慕权势”的一面。孔子“有教亡类”之说,意在教化不拘于特定人群。班固引以为论,则指文翁倡教,将“蜀地辟陋,有蛮夷风”的蜀人也作为教化对象②,意指蜀人乃是相对于齐鲁中原之士的蛮夷,经过文翁倡教,完成了巴蜀人的汉化、封建化、儒学伦理化。与“有教无类”相应的是“因材施教”,班固隐而不论,实则暗指相如“以文辞显于世”,师范巴蜀,因应顺从了蜀人“好文刺讥,贵慕权势”之“材”。

对于班固所表彰的文翁倡教、相如为师,蜀汉秦宓也称赏有加: “蜀本无学士,文翁遣相如东授七经,还教吏民,于是蜀学比于齐鲁。故《地里志》曰:‘文翁倡其教,相如为之师。’汉家得士,盛于其世。仲舒之徒不达封禅,相如制其礼。夫能制礼造乐,移风易俗,非礼所称有益于世者乎? 虽有王孙之累,犹孔子大齐桓之霸,公羊贤叔术之让。仆亦善长卿之化,宜立祠堂,速定其铭。”[4]973此说大体据依班固《地理志》《文翁传》,而又有所引申阐发。首先,秦宓误解《地理志》所言文翁、相如关系。班固本为并列,他却变成主次,成为文翁遣相如受教,而返乡为师于蜀。其次,秦宓误会《文翁传》“蜀地学于京师者比齐鲁焉”,将其改造成“蜀学比于齐鲁”,意思发生了较大变化。最后,秦宓对班固之说有所补足完善,补充说明了“相如为之师”的内涵,即相如制封禅之礼; “制礼造乐,移风易俗”之说,还似暗示相如参与了“造乐”,效果至于“移风易俗”。对于前两者,学者多能辨之,而对于后者,则罕有论焉。是为对《汉书·地理志》的补充辨析。

二、相如为师的内容

相如为师,既有身体实践的示范效应,也有撰文著书的传世模范,内容宽广。其大要以儒学为内核,以赋文学为形式,兼杂仙道百家思想。

( 一) 游宦师

相如志在入仕,以显名当世。其初入长安,题成都城北十里升仙桥送客观门曰: “不乘赤车驷马,不过汝下也。”[2]152中道游梁归,家贫无以自业,临邛令便有“长卿久宦游不遂,而来过我”之说[5]3000,其不得志,鲜为人知,盖亦可知。相如因蜀人狗监杨得意而为上召问,复因撰《上林赋》而为郎。后数岁,使蜀,作《喻巴蜀檄》,告唐蒙虐民非上意,得蜀人谅解,不辱使命。因得拜中郎将,建节使蜀,得乘驷马之传,“蜀太守以下郊迎,县令负弩矢先驱,蜀人以为宠”,卓王孙亦悔其初,“自以得使女尚司马长卿晚,而厚分与其女财,与男等同”[5]3047,相如终得如其初志,给蜀人留下了极其深刻的印象。相如游宦京师、诸侯,显名于世,成为巴蜀人效法的典范,激励蜀人积极入仕,建功立业。自此之后,蜀人出仕、游学,比比皆是。

( 二) 文学师

自汉代起,司马相如便以“文章”之才,为世所盛称。扬雄称: “如孔氏之门用赋也,则贾谊登堂,相如入室矣。”[6]50班固则有“汉之得人,于兹为盛”,“文章则司马迁、相如”之说[1]2634。

从形式而言,相如之赋出入诸子,“合纂组以成文,列锦绣而为质,一经一纬,一宫一商”[7]89,为而能文,形式完美,为世之楷模。清章学诚以为“古之赋家者流,原本《诗》《骚》,出入战国诸子”,有“假设问对”“恢廓声势”“排比谐隐”“征材聚事”之能[8]1064。相如赋假托问答,如《子虚赋》以子虚、乌有先生、亡是公三人对答; 恢廓声势,如《子虚赋》之描绘云梦,《大人赋》之状言游仙,“相如凭风,诡滥愈甚,故上林之馆,奔星与宛虹入轩,从禽之盛,飞廉与( 焦明) [鹪鹩]俱获”[9]404; 征材聚事,如《上林赋》“撮引李斯之书”[9]411,分类描绘上林苑中的景物,夸张而富丽,故刘勰以为“相如《上林》,繁类以成艳”[9]81,可谓穷极声貌。从思想而论,相如之赋代表了汉赋的最高成就,在思想上臻于化境。他“含笔而腐毫”[9]296,“善为文而迟,故所作少”[1]2367,但“控引天地,错综古今”,其心“苞括宇宙,总览人物”,“得之于内,不可得而传”[7]89,较之刘勰“寂然凝虑,思接千载,悄焉动容,视通万里”之论[9]295,更有高致。故扬雄《与桓谭书》称: “长卿赋不似从人间来,其神化所至邪?”[10]274

不仅是赋,在檄、难、论赞、哀吊、诏策、叙传等文学上,司马相如同样有杰出的成就,而为后世所模仿。“相如之吊二世,全为赋体。桓谭以为其言恻怆,读者叹息。”[9]139淮南王刘安“辩博善为文辞”,武帝“方好艺文”,“甚尊重之”,“每为报书及赐,常召司马相如等视草”[1]2145,以修善其辞。故刘勰称:“淮南有英才,武帝使相如视草。”[9]214相如建议通西南夷,但蜀父老筑路三年而功不成,士卒劳倦,百姓力屈,颇为不平,因作《难蜀父老》,以为此乃非常之功,即便大禹治水,亦极其劳苦,“拯民于沈溺”乃“天子之急务也,百姓虽劳,又乌可以已载”。刘勰称: “相如之难蜀老,文晓而喻博,有移檄之骨焉。”[9]227

相如“致名辞宗”[9]503,后世更称之为“赋圣”,在赋史上地位最高。在巴蜀,相如更是全蜀艺文的开创者,深深地影响了蜀文化,王褒、扬雄之徒继之而起,代有名家。宋苏轼宣称: “通经学古,以西汉文词为宗师。”[11]352清钱谦益更称: “长卿之于文章,实全蜀开创之祖也。风气既辟,文明茂著,二江双流,三峡一门,粘天浴日,歙吸终古而莫知其纪极。……溯全蜀之艺文,长卿导其源,渊云瀹其脉,而洪流巨浸,至于子瞻而始大畅。举蜀文以蔽天下之文,自滥觞以及大壑,则一而已矣。”[12]400 -401

( 三) 七经儒师

七经教育是蜀学的传统与特色,史书一般归之为文翁倡教的结果。蜀汉秦宓以为“文翁遣相如东受七经,还教吏民,于是蜀学比于齐鲁”[4]973。相如固非文翁所遣,但他以七经为教,则有据可证。晋常璩称: “翁乃立学,选吏子弟就学。遣隽士张叔等十八人东诣博士,受七经,还以教授。”[2]141又称: “太守文翁遣宽诣博士,东受七经,还以教授,于是蜀学比于齐鲁,巴、汉亦化之。”[2]534似乎相如无与其事,未必可取。三国时谢承著《后汉书》,称后汉蜀郡成都人赵典“学孔子七经”[13]947,乃是巴蜀七经教育在东汉时的延续。2010 年,成都东御街出土的《裴君碑》就记载成都太守裴君“孔修畔学,恢兴七艺”,客观印证了秦宓、谢承、常璩之说的可信。七经究竟为何? 《裴君碑》碑阴题名只有《诗》《春秋》《月令》;宋洪适《隶释》著录的《学师宋恩等题名》有《易》《尚书》《诗》《春秋》,严耕望补以《礼》,以为是原碑缺字[14]253 -254,但皆不足于七。《后汉书·张纯传》有“七经谶”之说,李贤注以为“七经,谓《诗》《书》《礼》《乐》《易》《春秋》及《论语》也”[13]1196。《乐》自秦以后不传,汉代有乐谶虽可信,但兴起在哀平之际。故李贤所谓的七经,并非蜀中所传者③。晋傅咸作《七经诗》,《艺文类聚》《初学记》载《周易》《毛诗》《周官》《左传》《孝经》《论语》诗而阙其一④,五经之《尚书》不载。傅咸离汉代尚近,所言七经当属可信。清杭士骏以为“盖斯时孔壁之《论语》《孝经》已出故也”[15]19。以五经合《论语》《孝经》,诚哉是言! 与《裴君碑》同出的《李君碑》说: “前有相如、严平、子云,后虽庶几,名灭不传。”⑤是则司马相如、严遵、扬雄在蜀传学,前后相续,功不可泯,七经之教,盖实与焉。

相如倡言儒学,在赋作中大量引用诸经,倡导游艺。他认为“贤君”不应“委琐握龊,拘文牵俗,循诵习传,当世取说”,只有“崇论闳议,创业垂统,为万世规”,“驰骛乎兼容并包,而勤思乎参天贰地”,以“六合之内,八方之外,浸浔衍溢,怀生之物有不浸润于泽者”为耻,“创道德之途,垂仁义之统”[5]3051,“出德号,省刑罚,改制度,易服色,更正朔,与天下为始”,“游乎《六艺》之囿,骛乎仁义之途,览观《春秋》之林,射《狸首》,兼《驺虞》,弋玄鹤,建干戚,载云 ,掩群《雅》,悲《伐檀》,乐乐胥,修容乎《礼》园,翱翔乎《书》圃,述《易》道,放怪兽,登明堂,坐清庙,恣群臣,奏得失”,使“四海之内,靡不受获”,做到“德隆乎三皇,功羡于五帝”[5]3041 -3042。相如主张“骛乎仁义之途”,又游艺于六艺之中,正如“儒家者流”,“游文于六经之中,留意于仁义之际,祖述尧舜,宪章文武,宗师仲尼”[1]1728,确为大儒。其临没所草《封禅文》,更提出“因杂荐绅先生之略术”,“作《春秋》一艺,将袭旧六为七,摅之无穷”[5]3068,必成七经,这或许是蜀中七经教育的间接表现。不仅如此,相如还实实在在地参与到汉代制礼作乐的宏业之中。武帝“兴天地诸祠,欲造乐,令司马相如等作诗颂,( 李) 延年辄承意弦歌所造诗,为之新声曲”[1]3725。武帝“立乐府,采诗夜诵,有赵、代、秦、楚之讴。以李延年为协律都尉,多举司马相如等数十人造为诗赋,略论律吕,以合八音之调,作十九章之歌”[1]1045。毛奇龄所谓“汉代定乐,尽在武帝之世”,“造乐章者,司马相如、公孙弘也”[16]295。相如等所造“十九章之歌”,“通一经之士不能独知其辞,皆集会五经家,相与共讲习读之,乃能通知其意,多尔雅之文”[5]1177。于是班固将“郊祀歌十九章”收录保存于《汉书·礼乐志》中。考之相如诸赋、诗之引证六艺,足可知其精通众经。“汉之诸儒,初不言封禅。封禅之端,发于相如。[17]1212相如可谓汉武帝封禅礼的创始人。“观相如《封禅》,蔚为唱首,尔其表权舆,序皇王,炳玄符,镜鸿业,驱前古于当今之下,腾休明于列圣之上,歌之以祯瑞,赞之以介丘,绝笔兹文,固惟新之作也。”[9]235通过相如的努力,真正将儒家制礼作乐的理想推行于汉代政治现实,此又绝非腐儒俗士所能为。故蜀汉秦宓赞誉之,称: “仆亦善长卿之化,宜立祠堂,速定其铭。”[4]973相如继《诗》教以作赋,意在讽谏。班固《两都赋》则称赋“或以抒下情而通讽谕,或以宣上德而尽忠孝,雍容揄扬,著于后嗣,抑亦雅颂之亚也”[18]23 -24。司马迁肯定相如赋讽谏之功,以为“虽多虚辞滥说,然其要归引之节俭,此与《诗》之风谏何异”[5]3073。至于扬雄称“诗人之赋丽以则,辞人之赋丽以淫”[6]49,晚悔而不作赋,乃是有鉴于赋在儒学教化功能方面的弱化,企图开辟新的方式以从事之而已。故班固继司马迁而批评说: “扬雄以为靡丽之赋,劝百而风一,犹骋郑卫之声,曲终而奏雅,不已戏乎! ”[1]2609明李贽更批评: “扬雄此言非但不知人,亦且不知文; 非但不知文,亦且不知言; 非但不知言,亦且不知讽矣。”[19]201朱熹素以《春秋》书法评断,仍称: “夫《子虚》《上林》侈矣,然自‘天子茫然而思’以下,犹实有所谓讽也。”[21]3373因此,即便是从正统儒家立场来看,相如赋仍富于讽谏功能。唐刘知几以为“喻过其体,词没其义,繁华而失实,流宕而忘返,无裨劝奖,有长奸诈”[20]114 -115,而清章学诚则认为“相如无《封禅》之书,则《子虚》《上林》,诗人讽谏之旨也”[22]354。是则,站在史家立场上而言,亦未必尽能抹其本旨。

( 四) 小学师

相如是巴蜀小学的重要开拓者。武帝时,待诏犍为郭舍人作《尔雅注》3 卷,开释经之先声。“司马相如作《凡将篇》,无复字”[1]1721,则开汉代“字学”著述之先河[23]213。《隋书·经籍志》著录梁“有司马相如《凡将篇》”,“亡”[24]942。然《旧唐书·经籍志》《新唐书·艺文志》又皆著录[25]56,则其书唐代未亡也。颜师古为《急就篇》作注,以为相如《凡将》“俾效书写,多所载述,务适时要”,故元帝时“史游景慕,拟而广之”[26]1。《凡将篇》以七言成句,有儒家礼乐之美,如“黄润纤美宜禅制”,“淮南宋蔡舞嗙喻”,“钟磬竽笙筑坎侯”等,颇便于童蒙诵习。宋程大昌曰: “汉小学家司马相如作《凡将篇》,其后元帝时史游又作《急就篇》。《凡将》今不可见矣。《艺文类聚》载《凡将》一语曰‘钟磬竽笙筑坎篌’,与《急就》记乐之言,所谓‘竽笙箜篌琴筑筝’者,其语度规制全同,率皆立语总事,以便小学。即《急就》也者,正规模《凡将》也。”[27]163 -164清谢启昆据《说文·口部》《文选·蜀都赋注》《艺文类聚·乐部》《茶经》所引《凡将篇》,分析其“皆以六字或七字为句,体同《急就》”,惟《茶经》所云“白敛白芷”,与班《志》云《凡将篇》无复字不合[28]卷9,文字,8。清代张澍则认为“不可以七言读”者,“疑有讹脱字”[29]卷10上,凡将篇佚文,4 -5。马国翰以为“是书本《苍颉》《爰历》《博学》而作。凡将者,取发凡起例之义”,“体例与《急就》同,必首有‘凡将’二字,如《急就》首句云‘急就操觚与众异’,因以名篇也”[30]卷60,凡将篇。今有任大椿《小学钩沉》、顾震福《小学钩沉续编》、黄奭《汉学堂丛书》《黄氏逸书考》、马国翰《玉函山房辑佚书》、王绍兰《萧山王氏十万卷楼辑佚七种》、龙璋《小学蒐佚》、张澍《蜀典》等辑本。汉代许慎《说文解字》引书并不多见,却引用了司马相如的字说达 11 条之多,显得非常特别。宋代徐铉等称: “许慎采史籀、李斯、扬雄之书,博访通人,考之于( 贾) 逵,作《说文解字》,至安帝十五年始奏之。”[31]320b未言及许慎采司马相如之书,实为未备。今用通行字辑录其说,省原篆字,并注明出处如下:

营: 司马相如说,营或从弓。[31]16b1
蔆: 司马相如说,蔆从遴。[31]19b2
茵: 司马相如说,茵从革。[31]25a2
嗙: 司马相如说,淮南宋蔡舞嗙喻也。[31]33b1
鹔: 司马相如说,从叜声。[31]79b1
鶃: 司马相如说,鶃从赤。[31]81b1: 司马相如曰, 一茎六穗。[31]146a1
豦: 司马相如说,豦,封豕之属。[31]197a2
蠁: 司马相如,蠁从向。[31]278b2
蠵: 司马相如说,蠵从夐。[31]282a2
軨: 軨或从霝,司马相如说。[31]301b2

综合来看,相如所说多为异体字,营、蔆、茵、鹔、鶃、蠁、蠵、軨八字均属于此。其中既有形旁之异,如营、蔆、茵、鶃、蠁、蠵、軨字; 也有形声兼异,如鹔字。段玉裁《说文解字注》以为营、蔆、茵、鹔、鶃、蠵、軨七字说,皆出自《凡将篇》,并明确指“蠵从夐”,“盖《凡将篇》中所载异体”。相如说“蠁从向”,段氏不言所自,但又与其所言出自《凡将篇》异体字者相似,或为段氏所漏记。班固称: “武帝时司马相如作《凡将篇》,无复字。元帝时黄门令史游作《急就篇》,成帝时将作大匠李长作《元尚篇》,皆《仓颉》中正字也。《凡将》则颇有出矣。”[1]1721可见,“《凡将篇》之字有出于《仓颉》五十五章三千三百字之外者”[32]卷10经,部十,所记多为异体字,正与《说文解字》所引合。此外,段氏指 字说出自《封禅文》,豦字说亦不能指其所自。其实,除“淮南宋蔡舞嗙喻”七字为句,并非《上林赋》“巴渝宋蔡,淮南干遮”,而与刘逵《蜀都赋注》引《凡将》“黄润纤美宜制襌”,欧阳询《艺文类聚》引《凡将》“钟磬竽笙筑坎篌”相似,可以明确肯定出自《凡将篇》,其余皆臆测,没有十足的证据。至于豦字说,相如纯在于解释字义,更不能断知出自相如何书何文。故学者称: “《凡将》既与《急就》同类,则亦编字为句之童蒙识字书,以体例言似不当有《字说》之文杂其中,《说文》所引《字说》未详系《凡将》逸文否。王氏辑本题为《逸字注》,盖谓正文之注也,则以为《字说》为其书之自注欤?”[33]97将司马相如对字的解说称为《字说》,而以书名待之,似为不妥。

相如的小学成就绝不限于《凡将篇》。相如别有《草木书》,《汉志》不著录,而《史》《汉》本传皆言之,然不详内容为何。《说文解字》所引营、蔆、茵皆与草木有关,而相如皆用异体,又似与《草木书》无关。相如又有《气候值时书》,可谓有关气候时令的小学书。张澍曰: “王愔《文字志》云: ‘司马相如采日虫之禽,屈伸其体,升降其势,以象四时之气,为《气候值时书》。’按《书史》云: ‘相如作《凡将篇》,妙辨六律,测寻二气,采日虫之禽,屈伸其体,升伏其势,象四时之气,为之兴降,曰《气候值时书》。’《酉阳杂俎》云: ‘南中有虫名避役,一日十二辰,虫状似蛇翳,脚长色青赤肉鬛暑,月常见于篱壁间,俗云见者多称意。其首倏忽更变为十二辰状。’是相如之《气候值时书》,即取十二辰虫之善变也。许慎《说文》于干支诸字,必有曲说阴阳之气,可见当时好立此义久矣。梁庾元威论书云: ‘鼠书、牛书、虎书、兔书、龙草书、虵草书、马书、羊书、猴书、鸡书、犬书、豕书。’此十二时书。”[29]卷10上,司马相如气候值时书相如之赋,“繁类以成艳”[9]81,“巧为形似之言”[34]1778,将同一义符的形声字加以类聚,由此形容某一事物的情态,与《凡将篇》以类相从颇为相似。“长卿之徒,诡势瑰声,模山范水,字必鱼贯,所谓诗人丽则而约言,辞人丽淫而繁句也”[9]493 -494,故有“写山曰嶒崚嵯峨,状水曰汪洋澎湃; 蔽芾葱茏,恍逢丰木; 鳟鲂鳗鲤,如见多鱼”之说[35]354,而恰似字书。陈思王曹植称赞道: “扬、马之作,趣幽旨深。读者非师传不能析其辞,非博学不能综其理。”刘勰进而论“至孝武之世,则相如撰篇”,“岂直才悬,抑亦字隐”[9]420,实为练字之典范。相如“为文章倡始,言必故训”[36]936,于是不晓古字古音,便很难读通其赋。故宋孙觌称: “余少时读司马相如《上林赋》,间遇古字,读之不通,始得颜师古《( 汉书) 音义》,从老先生问焉,累数十日而后能一赋。”[37]300刘师培称: “西汉文人,若扬、马之流,咸能洞明字学,故选词遣字,亦能古训是式( 所用古文奇字甚多,非明六书假借之用者,不能通其词也) ,非浅学所能窥。”[38]714相如而后,“元始中,征天下通小学者以百数,各令记字于庭中。扬雄取其有用者以作《训纂篇》,顺续《苍颉》; 又易《苍颉》中重复之字,凡八十九章”,故《汉志》著录扬雄“《训纂》一篇”、“《扬雄苍颉训纂》一篇”[1]1720 -1721。此外,扬雄得严遵、林闾之传,并访记天下上计、孝廉及内郡卫卒会者之言,著《輶轩使者绝代语释别国方言》( 简称《方言》) 一书,开方言著录、研究之先河。其《答刘歆书》称:“尝闻先代輶轩之使,奏籍之书,皆藏于周、秦之室。及其破也,遗弃无见之者。独蜀人有严君平、临邛林闾翁孺者,深好训诂,犹见輶轩之使所奏言。翁孺与雄外家牵连之亲,又君平过误有以私遇,少而与雄也。君平财有千言耳,翁孺梗概之法略有。翁孺往数岁死,妇蜀郡掌氏,无子而去。而雄始能草文……故天下上计孝廉及内郡卫卒会者,雄常把三寸弱翰,赍油素四尺,以问其异语,归即以铅摘次之于椠,二十七岁于今矣。”[39]264严遵、林闾之好训诂,扬雄之纂《训纂》、作《方言》,其继述相如之志,盖可知矣。

( 五) 史学师

1. 家谱师

中国家谱历史悠久,源远流长,种类较多。从商代武丁时契刻于《库方二氏藏甲骨卜辞》1506 号甲骨的家系,到《世本》《大戴礼记·帝系篇》,包括太史公所读“谱谍”,构成了上古最早的谱牒世系,并最终在《史记》中表现出来。汉代建立皇帝属籍、诸王世谱与诸侯侯籍的同时或稍后,地方宗族势力逐渐恢复与蔓延,私修家谱开始出现。作者自叙家世缘起于屈原《离骚》,其“首章上陈氏族,下列祖考,先述厥生,次显名字”,颇具家谱的规范。“降及司马相如,始以自叙为传”,开后世自传的先河,司马迁采而撰《史记·司马相如列传》。司马迁又“模楷二家”,勒为《太史公自序》;“扬雄遵其旧辙”,自序家世; “班固酌其余波”,作《汉书·叙传》[20]238。此外,在汉代还出现《扬雄家牒》《邓氏官谱》等,显名于后世。隋刘炫自赞称:“通人司马相如、扬子云、马季长、郑康成等,皆自叙风徽,传芳来叶。”[24]1722可以说,司马相如“自叙为传”,扬雄拟之而撰自传,时人又为之撰《家牒》,对于汉代私修家谱而言,起到了传承、弘扬之功。隋唐而后,士族制度衰,谱牒学废。至宋,眉山苏洵精心撰写《谱例》《苏氏族谱》《族谱后录》《大宗谱法》《苏氏族谱亭记》等篇,创五世则迁的小宗谱法,以上下直行的方式,于每图谱列上自高祖、下至玄孙的谱系情况,与欧阳修以横式谱列小宗谱法异曲同工,为后人广泛遵循,形成传世家谱的基本规范。作为四川人的苏洵,其创新家谱,未必没有受到蜀先贤司马相如、扬雄率先垂范的影响。

2. 叙传师

司马相如“自叙为传”,“其所叙者,但记自少及长,立身行事而已。逮于祖先所出,则蔑尔无闻”[20]238。“马卿为《自叙传》,具在其集中。子长因录斯篇,即为列传,班氏仍旧,曾无改夺。”[20]440可见相如《叙传》,为迁、固撰写人物传记提供了范例。相如之传,质实可取,不避美丑,可称实录。刘知几称: “相如自序,乃记其客游临卭,窃妻卓氏,以《春秋》所讳,持为美谈。虽事或非虚,而理无可取。载之于传,不其愧乎! ”[20]238 -239刘氏以后世儒学观点而论之,以为相如之传有失,实犯以今例古之病,又失史家“秉笔直书”的优良传统,失缺了司马迁“善序事理,辨而不华,质而不俚,其文直,其事核,不虚美,不隐恶,故谓之实录”的精神[1]2738。至于后世王应麟、全祖望疑相如自叙载于其集之末[40]1431,梁玉绳疑相如本无自叙,乃司马迁“取相如作而增改之”[41]1425,斯皆臆测之言,不足为论。

3. 论赞师

汉代流传有《荆轲传》五篇,内容记荆轲刺秦王,不成而死的故事,其末有司马相如等人的论说之语。《汉书·艺文志》杂家《荆轲传》五篇,注: “轲为燕刺秦王不成而死,司马相如等论之。”由此可见,相如的《荆轲论》,正如“太史公曰”,是史书论赞的先声。故任昉《文章缘起》以“赞”为相如首创。刘勰同样肯定了这一点,并对其影响司马迁《史记》、班固《汉书》加以分析。他说: “相如属笔,始赞荆轲。及迁史固书,托赞褒贬,约文以总录,颂体以论辞。又纪传后评,亦同其名。”[9]96宋王应麟又加补充,以为“班以论为赞,范晔更以韵语”[42]3726。蜀杨戏著《季汉辅臣赞》,可谓对相如《荆轲赞》的直接继承。

4. 蜀史师

司马相如撰《蜀本纪》,师表蜀人尤著。常璩称: “巴蜀厥初开国,载在书籍,或因文纬,或见史记。久远隐没,实多疏略。及周之世,侯伯擅威,虽与牧野之师,希同盟要之会。而秦资其富,用兼天下。汉祖阶之,奄有四海。梁益及晋分益为宁。司马相如、严君平、扬子云、阳成子玄、郑伯邑、尹彭城、谯常侍、任给事等,各集传记,以作《本纪》,略举其隅。”⑥可以看出,相如开著《蜀本纪》以记蜀史之先河,而后严遵、扬雄、阳成衡、郑廑、尹贡、谯周、任熙等踵其事而作《蜀本纪》。清姚振宗称: “按《蜀本纪》之书,据常道将言,则司马长卿倡为之,诸家递有增益。郑伯邑名廑,尹彭城名贡,并详见《后汉艺文志》地理类。任给事名熙,入晋不仕,见《后贤志》。自司马氏以迄任氏,为《蜀本纪》者凡八家。”[43]卷2史部又分析道: “按蜀在周时称王称帝,故记其事者称《本纪》。阳成子玄,始末未详。观常氏《序志》次扬子云之后,则与阳成子长同时( 子长名衡,见《六艺》乐类) 。”[44]卷5,数术略第五司马相如、严遵、扬雄等人著《蜀本纪》,其实与蜀王后裔退入南中,常来朝汉有关。西汉元、成间,褚少孙记载道: “蜀王,黄帝后世也,至今在汉西南五千里,常来朝降,输献于汉。”[5]506唐张守节《史记正义》引谱记普云: “国破,子孙居姚、巂等处。”[5]507相如奉使西南,开夷道,对于蜀王后裔之南迁,当有所闻。

至于来敏《蜀本论》、谯周《益州记》《三巴记》、陈寿《益部耆旧传》、常璩《华阳国志》等,则衍相如之书而申之矣。此外,蜀人扬雄、阳城衡等还缀集时事,踵继司马迁《史记》,更将相如之记史拓展而光大之。

此外,相如《草木书》当记草木,或以蜀为先。三国谯周著《巴蜀异物志》,或继之而作也。

( 六) 百家师

除了儒学外,相如好仙道,其赋作有飘飘欲仙之感,向慕蔺相如,走马击剑,有兵家、纵横家色彩,同样给予蜀人巨大影响。

1. 兵家、纵横家师

相如少有兵家思想,“少时好读书,学击剑”,“慕蔺相如之为人”,其后“事孝景帝,为武骑常侍”,才发现“非其好也”[5]2999。

梁孝王入朝,相如见其“从游说之士齐人邹阳、淮阴枚乘、吴庄忌夫子之徒”而悦之,“因病免,客游梁”,“与诸生游士居数岁”[5]2999,习得辞赋、纵横之学。相如缪与临邛令王吉相重,而琴挑文君,与之私奔成都,又尽卖其车骑,酤酒为业,甚至与保庸杂作,涤器市中,皆有纵横计谋之风。至于相如《子虚赋》游说诸侯,《上林赋》《大人赋》游说天子,辞赋寓以讽喻,固然继承了“《诗》教”传统,但更有纵横家色彩。相如《喻巴蜀檄》《难蜀父老》《谏猎疏》《封禅书》,皆以游说为意,成功劝服了巴蜀父老服从汉武开西南夷的政策,又说服了武帝举行封禅礼。章学诚称: “纵横者,词说之总名也。”“其学具存,则以兵法权谋所参互,而抵掌谈说所取资也。”“邹阳、严( 忌) 、徐( 乐) 诸家,又为后世词命之祖也。”[8]1046兵家与纵横家有着天然的联系,纵横家往往借重于兵法权谋,而又以词说胜。章炳麟称: “武帝以后,宗室削弱,藩臣无邦交之礼,纵横既黜,然后退为赋家,时有解散。”[45]91相如之由兵家而入于纵横,习于辞赋,正合章氏之论,并最终由“纵横家退为赋家”,变成“言语侍从之臣”。在当时,相如便以“辩知闳达,溢于文辞”著称[1]2863。自汉而始,喜纵横术成为蜀学传统⑦。刘师培称,司马相如之赋“恢廓声势,开拓寔突,殆纵横之流欤”; 而扬雄继作,“如《羽猎赋》《河东赋》,出于纵横家者也”[46]561。赋家王褒,时称“辩士”[1]3481。至唐,陈子昂少学纵横术而终未得意。赵蕤著《长短经》,而源出于纵横家,李白从学岁余,亦好纵横术。至宋,苏氏父子以纵横称。苏洵自称取苏秦、张仪之术而不取其心。王安石以为苏轼制策与战国文章相类。

2. 仙道师

“相如好书,师范屈宋。”[9]503班固《汉书·艺文志》便著录于“屈原赋之属”。其《大人赋》承袭屈原《远游》而来,章炳麟早有所指。《大人赋》内蕴丰富的道家思想,以至于使“天子大悦,飘飘有凌云之气,似游天地之间意”[5]3063。这又与楚地道家文化有很大关系,蒙文通对此多有阐发[47]97。相如《大人赋》本因武帝“好仙道”而作,力图描绘“帝王之仙意”[5]3056。赋中描绘游仙驾云乘龙,遨游仙界的境遇,认为西王母“皬然白首,载胜而穴处”,乃“居山泽间,形容甚臞”的“列仙之传”,“必长生若此而不死兮,虽济万世不足以喜”,只有“下峥嵘而无地兮,上寥廓而无天。视眩眠而无见兮,听惝恍 而 无 闻。乘 虚 无 而 上 遐 兮,超 无 有 而 独存”[5]3056,才是“帝王之仙意”。此则相如取法道家“无为”思想,故司马迁说: “《子虚》之事,《大人》赋说,靡丽多夸,然其指风谏,归于无为。”[5]3317从行事来看,相如“进仕宦,未尝肯与公卿国家之事,称病闲居,不慕官爵”[5]3053。他虽与东方朔、枚皋、严助、吾丘寿王等同为武帝“尤亲幸”,但“相如常称疾避事,朔、皋不根持论,上颇俳优畜之。唯助与寿王见任用,而助最先进”[1]2775。表面上看,相如之避事闲退,与其得消渴病有关,实际上是武帝多欲,“征伐四夷,开置边郡,军旅数发,内改制度,朝廷多事”[1]2775,已听不得好言讽谏,而相如不愿阿谀奉迎,又不愿持论无根,滑稽处世,最关键的还在于他具有道家情怀,喜于平淡自处。

相如的仙道思想既上承先秦蜀地的仙道传统,又对后世产生深远影响。严遵、扬雄继之而起,前者著《老子指归》,常璩称之“为道书之宗”; 后者著《太玄》,以玄为高,位于拟经之首,实开魏晋玄学之先河。唐“海内文宗”陈子昂[48]4078,“平生白云志,早爱赤松游”[49]25。在理想破灭之际,他返乡归隐,“纵横策已弃,寂寞道为家”[49]43,“晚爱黄老之言,尤耽味《易》象,往往精诣”[49]253,与道家、道教思想结下不解之缘。至于诗仙太白,坡仙苏轼,其有得于仙道,更不必细论。

三、相如为师与文翁倡教的关系

相如为师,塑造了蜀文化以儒为核心,兼及老庄等百家之学,又特别爱好文辞的特色。文翁倡教开启了蜀学新风,相如为师则补益深化了文翁倡教。文翁倡教后,必有相如为之师者,是因为文翁倡教下,并没有出现合适的人,足以师表巴蜀,仪范世人。文翁选送至京师受学博士者,班固载为“郡县小吏开敏有材者张叔等十余人”[1]3625,常璩则明确为“隽士张叔等十八人”[2]141。究竟有哪些人入选史缺有间,并不完全明确。据《华阳国志》《太平寰宇记》记载,张叔名宽,字叔文,成都人,汉武帝时征为博士,明天文灾异,长于《春秋》,著有《春秋章句》,属于典型的今文经学; 官至侍中、扬州刺史,颇有善政。张叔的行事,足证文翁教化的成效,也恰好表现在两个方面,但远不足以让蜀人闻之兴起。

之所以将相如为师与文翁倡教并言,还在于相如为师与文翁倡教没有直接关系,却又相辅相成,共同造就了汉代蜀文化之盛,塑造了蜀文化的特质。对于此,虽有学者已加论述,但仍有必要一辨⑧: ( 1)相如并非文翁所遣诣京师受业博士者。三国秦宓以“文翁遣相如东受七经”,实乃误读《汉书·地理志》。至清人齐召南,仍似信而实疑: “按《蜀志》秦宓曰: ‘文翁遣司马相如东受七经,还教吏民。’然则相如即文翁所拔以为蜀人师者。其语与《地理志》所云‘繇文翁倡其教,相如为之师’者正合。但此传及相如传并无明文。”[50]128班固将文翁、相如功绩并列对举,并无源流关系。相如之入京师,乃“以赀为郎”[5]2999。而文翁之遣,乃“买刀布蜀物,赍计吏,以遗博士”[1]3625,用蜀地特产的刀和布为赀,其出仕乃察举而得,不必“以赀为郎”。相如之所以担任“武骑常侍”,也与其“学击剑”,“慕蔺相如之为人”有关[5]2999,而非源自从博士受业,“读书法令”。( 2)相如之好辞赋,更非文翁倡教的结果,而是其游宦所造就。“会景帝不好辞赋,是时梁孝王来朝,从游说之士齐人邹阳、淮阴枚乘、吴庄( 严) 忌夫子之徒,相如见说之,因病免,客游梁”,遂“与诸侯游士居数岁,乃著《子虚之赋》”[5]2999。邹阳、枚乘、严忌等游说之士皆以辞赋显,又有纵横之术,相如见而悦之,故借病免之机,从游梁,得从事于辞赋之学、纵横之术,成为以辞赋游说诸侯、天子的文士。( 3) 相如本有临邛胡安为之师,精通六艺。蒙文通称: “司马相如少时,文翁尚未于蜀置学,就相如文章案之,其所用词语多本六经,是知蜀于文翁置学之前,六经之学已传于蜀矣。”[51]27陈寿《益都耆旧传》记载: “胡安,临邛人,聚徒于白鹤山,司马相如从之受经。”[52]175白鹤山位于“州之西直治城十里”,宋魏了翁称其地“远有胡安先生授《易》之洞”[53]卷50,邛州白鹤山营造记,祝穆则记载“白鹤山,在城西八里”,“汉胡安尝于山中乘白鹤仙去,弟子即其处为白鹤台”[54]995,998。鲁讯推断: “盖相如尝从胡安受经,故少以文词游宦,而晚年终奏封禅之礼矣。”[35]433司马相如就胡安于临邛受经,其经学并非传自博士,而是蜀地本有之传。胡安既有经术,又有仙道,与相如在思想上颇有契合之处。( 4) 相如并非文翁任以为师者,而是因蜀人“慕循 其 迹”,在 客 观 上 担 当 起 了 巴 蜀 师 的 大任[55]39。刘咸炘便说: “《汉书》云‘相如为之师’者,谓相如以文学宦达,蜀人慕之耳。”[56]208秦宓称相如“还教吏民”并非事实,实际情况是梁孝王死,相如返回成都,“家贫,无以自业”,不得已投靠临邛令,上演琴挑文君、当垆卖酒的爱情剧。相如之为巴蜀师,班固明确为蜀人“慕循其迹”而兴起。即便文翁倡教,“仁爱好教化”,也采用的是“谨身帅先,居以廉平,不至于严,而民从化”的“诱进”的方式[1]3623,3625,未必在学校亲任其师⑨。班固称“后有王褒、严遵、扬雄之徒,文章冠天下,由文翁倡其教,相如为之师”,既然是“后有”,就与文翁、相如没有直接关系,而是因其影响所及而兴起者。这一点,从扬雄之效拟相如而辞赋,足以佐证。王褒之好辞赋,自然也深受相如影响。

经过文翁倡教,相如为师,蜀地学风日兴,文辞日著。然而世历千载,文翁倡教广为人传,相如为师,却难觅知音。相如是汉代少有的政治家、大儒、文豪,在一定意义上讲,也是一位特别优秀的教育家,有“明经化俗”之大端[41]1413,但却被大多数人支离破碎地理解一介文人、赋圣。“蜀人诗书而儒自长卿始”[57]952。“长卿不徒以词赋见,后世鲜有知之者……蜀地经师,长卿为鼻祖,而《史》《汉》叙儒林授受,不一及之,以词赋掩其名耳”[58]214。相如的人生是积极进取的人生。他好兵法,喜纵横,习六艺,积极入仕,制礼作乐,开西南夷,作赋讽谏,皆尽力地为国为民。他琴挑文君,对酒当垆,置身于社会,留下的是快意的爱情人生。他淡泊于世,安然自适,虽有仙道思想,却毫无消极无为、隐居遗世之姿。相如之学千古,相如之教万世!

基金项目: 四川省社科规划基地项目( SC16E076)

作者简介: 金生杨,西华师范大学历史文化学院教授,博士,主要从事历史文献学研究; 张丽平,西华师范大学历史文化学院硕士研究生,主要从事历史文献学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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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年05月10日 04: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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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家坝遗址与巴文化学术研讨会纪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