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工智能：国际关系研究的“奇点”时刻
胡小文
2025年03月26日 01:22
封帅
中国社会科学网-中国社会科学报与历史上历次科技革命的性质有所不同，人工智能技术引领的技术变革正在创造新的社会生产关系，即由人类所创造的人工智能体能够理解人类的内在需求，改变人类与技术的深层次联系，实现人类生活方式的结构性变迁。这些变化也将对现有的社会科学学科形成冲击。作为一个独立学科的国际关系学出现于20世纪上半叶，直到20世纪60—70年代，其学科体系与基本理论框架才完全成型。从现有的社会科学学科成熟度来看，国际关系学科无疑是一个“后来者”。在既有的国际关系理论研究中，技术因素基本上会被视为一个常量，作为理解和测算主要大国权力边界及国际战略的有益补充。因此，在人工智能浪潮汹涌而来的今天，国际关系学科也即将迎来自己的“奇点”时刻。
正在被人工智能改变的国际关系学科
事实上，人工智能技术对国际关系学科的影响和改变正在迅速展开，国际关系学科在短短几年时间里已经逐步呈现出与过去迥异的形态与特征。这场由外而内的变革正在深刻地改变着国际关系学科的内核，学科范式更替的序幕已经悄然开启。
第一，人工智能技术正在塑造国际关系研究的新议程。在技术浪潮冲击的背景下，很多与人工智能直接或间接相关的新议题都成为能够影响国际形势的重要议题，越来越深刻地影响国际政治实践。
由于人工智能发展本身就是当代国际体系中的重要影响因素，因此，世界各国围绕人工智能的发展战略、治理体系、伦理标准、数据安全等问题展开了合作与博弈，这将对国际关系产生重要影响。由于人工智能技术具有广泛的渗透性，能够与诸多国际领域产生链接，并且在不同领域产生差异性的赋能效应，因此它的发展将会推动国际安全、国际经济、国际战略等诸多领域的调整，由此衍生出全新的议题与研究议程。此外，由于人工智能技术与军事技术的融合度极高，自主武器系统的研发和应用将深刻改变战争的形态和性质，对于全球稳定造成不可估量的影响。围绕自主武器系统的军控问题展开谈判，防止恶性军备竞赛业已成为国际社会最为紧迫的任务之一。
在人工智能技术得到充分发展后，国际体系可能出现的调整与变革也将成为国际关系理论研究全新的生长点。
第二，人工智能技术推动了国际关系研究方法的创新。人工智能对于国际关系学科的另一重要影响体现在方法论层面。大数据分析正在成为国际关系研究的重要工具。人工智能技术能够处理传统方法难以应对的海量数据，包括社交媒体数据、卫星图像、经济指标等。这种能力使得研究者能够更准确地把握国际局势的变化，预测潜在冲突和合作机会。机器学习算法在国际关系预测中的应用日益广泛。通过训练模型分析历史数据，人工智能系统能够识别国际事件中的复杂模式，提供更精准的预测。这种方法在危机预警、冲突预防等领域具有重要应用价值。
2023年之后，通用大模型获得了充分发展，模拟仿真技术为国际关系研究提供了新的实验平台。通过构建虚拟的国际环境，研究者可以测试不同政策选择的效果，评估各种情境下的可能结果。这种方法降低了政策实验的成本和风险，为决策提供了有力支持。
第三，人工智能技术浪潮正在酝酿新的政治思想。人工智能技术不仅会改变我们所处的世界，也会深刻改变人类社会的思想。如果说此前人类的政治思想都是在试图调整不同人群之间的利益关系，那么在人工智能技术得到充分发展后，一个新的思想领域的基石性问题便应运而生——应该如何合理地确定人与人工智能技术的关系？围绕对这个问题的回答，人类社会正在迎来新的技术保守主义与技术进步主义两种政治思潮。
技术保守主义主张以稳健的态度处理人工智能技术的发展问题，在发展通用人工智能和超人工智能的问题上极度谨慎，坚持可控性是人工智能技术发展不可逾越的界限。技术进步主义认为，技术进步是不可阻挡的历史潮流，会为人类社会带来积极影响，主张共同加强人工智能技术的研发，充分享受技术进步带来的社会财富。
保守主义与进步主义的争论是一个长期的历史进程，贯穿人工智能时代始终。在技术发展的不同时期，二者此消彼长，社会主流思想也会在二者之间摇摆，催化人类社会的身份认同与道德标准的重新洗牌，对国际体系产生根本的影响。总之，人工智能技术的快速发展，使得一个强大且具有广泛适应性的科技要素挤进了国际关系学科的范式之中，它的成长并不受学科本身控制，却又将推动着研究议题、研究议程、研究方法和思想理念等方面持续进化。人工智能的出现犹如一个加速器，推动国际关系学科不断靠近变革的“奇点”，逐渐接近那场新范式革命，以全新的姿态迎接国际体系的根本性变革。
人工智能时代中国国际关系学者的责任与使命
当前，全球国际关系学界正在展开一场围绕人工智能而延伸的学术竞赛。这场竞赛不局限于国际关系理论研究本身，而是涉及国际制度、国际规范和国际秩序的构建等多个方面。在人工智能时代，中国国际关系学者与西方学者有着相同的起跑线。凭借对于时代的敏感性和积极的创造性，中国学者关于人工智能相关议题的研究成果迅速得到积累，有价值的研究方向正在不断拓展，形成了较为清晰的多元化研究路径，得到了广泛的关注和认可。
事实上，大部分研究者对于人工智能技术议题的革命性意义仍缺少心理预期，对于国际关系学科的范式革命以及可能出现的国际体系变革仍缺少足够的理论储备。国际关系学界必须要从社会科学学科发展高度出发，对中国人工智能国际关系研究进行系统的评估与规划，以可能出现的范式革命为出发点，以国家在人工智能领域的现实需要为引导，建立更加符合时代需要的研究议程。此外，学界要构建更加稳定而团结的学术共同体，为学科发展的“奇点”时刻做好充分准备，让人类社会能够以相对稳定的状态实现向数字时代的过渡，确保国家的和平、稳定与发展。这是我们这一代国际关系研究者不可推卸的责任和重要的历史使命。（本文系国家社科基金一般项目“人工智能全球治理进程与中国参与路径研究”（24BGJ004）阶段性成果）
封帅 上海国际问题研究院网络空间国际治理研究中心秘书长、副研究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