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理学如何助力大国关系中的社会认知博弈
胡小文
2025年07月18日 01:58
周洁
中国社会科学网-中国社会科学报在信息全球化时代，大国博弈仅靠硬实力已无法赢得持久影响力。作为超越传统军事、经济竞争的“软实力”核心领域，社会认知博弈通过塑造叙事、影响舆论、争夺意识形态话语权，直接作用于国家形象的构建、国际盟友的争取以及国内民意的凝聚。可以说，社会认知博弈已经成为大国关系中国家战略布局的重中之重。社会认知博弈涵盖态势感知、干预筹划、精准投放和效力评估四个关键环节。在每个环节中，心理学均能与社会学、传播学、信息科学等学科进行融合，为打赢大国关系中的社会认知博弈助力。
首先，在态势感知环节，可以开发有感与无感融合的智能化态势感知技术。在大国博弈背景下，态势感知不仅涵盖对本国社会民意和舆情趋势的动态监测与深度研判，还涉及对他国目标对象及其战略环境的精准刻画与多维度分析。在技术实现路径上，二者存在显著差异。针对本国的态势感知，通常可采用问卷、访谈等内省式报告方法，直接获取目标对象的主观认知与情感反馈；但在跨国态势感知中，目标对象往往无法或不愿配合，需依赖隐蔽性更强的无感测量技术，包括行为痕迹分析（如网络活动轨迹）、生理信号解析（通过遥感或穿戴设备捕捉微表情、心率等生理指标）、认知神经解码（利用脑电或眼动数据推断决策倾向）及第三方评价交叉验证（整合盟友情报或开源智库报告）等。特别是在网络空间中，无论本国还是他国行为体，其数字足迹（如社交媒体发言、搜索热点、交易记录）均能客观映射内在认知状态，为有感与无感测量的协同应用提供独特的路径。利用网络多模态开源数据，可以建立多层级数据映射模型，将网络行为模式（如转发频次、登录时段）与态度、情绪等心理变量进行动态关联；采用耦合性分析框架，验证传统有感调查数据（如对某国的态度）与无感行为指标（如对某国商品的搜索购买行为）的一致性，并构建混合评估体系，融合心理测量模型与机器学习的动态预测算法，实现对战略对手相关态势的精准化感知和穿透式解析，在战略欺骗识别、危机早期预警等场景中，为大国博弈提供兼具科学性与隐蔽性的决策支撑。
其次，在干预筹划环节，可以实现面向受众认知特征的引导内容生成。在大国博弈中，认知引导的有效性高度依赖于受众心理特征，普适性的说服策略几乎无效。只有精准识别不同群体的认知特点，并据此动态生成适配的引导内容，才能实现从“信息投放”到“认知塑造”的跨越，最终在舆论战、心理战和意识形态竞争中占据主动。总体来看，面向受众认知特征的引导内容生成包括以下四步。第一，挖掘影响认知引导效果关键受众的认知要素，针对不同目标对象，例如他国精英阶层、摇摆国家民众、本国特定群体，识别影响认知引导效果的核心心理特征，如文化偏好、情绪唤起度等。第二，基于这些关键要素对目标受众进行分层心理认知画像，建立宏观（如民族特点）、中观（如职业/年龄圈层差异）和微观（如重点人物政治倾向）层面心理特征模型。第三，构建受众“认知—叙事化”内容交互模型，考察受众心理认知特征与叙事化内容的动态关联如何影响认知引导效果。例如，对于高焦虑群体，与“解决方案”框架相比，采用“危机风险”框架在气候议题中强化“大国责任”的叙事更为有效。第四，基于与受众心理认知要素匹配的叙事策略知识库进行智能化内容生成，打破针对不同国家均实施“一刀切”宣传策略的困境，并可在目标群体对某类叙事产生免疫时快速进行策略切换，实现大国关系中动态认知博弈的目标。
再次，在精准投放环节，可以通过基于心理特征的智能体仿真，不断优化投放策略。在大国关系的认知博弈中，基于智能体仿真和社交机器人交互的精准投放技术，成为各国争夺认知域主导权的关键。一方面，以目标人群或重点人物的行为与认知特征构建多智能体仿真系统，使其能够对环境刺激（如认知干预材料）产生拟真反应，成为大国博弈策略的低风险试验场。在其中模拟不同投放策略时，采集智能体的注意力分配、情绪波动、态度涌现等指标，并采用强化学习框架不断优化投放策略。当智能体表现出预期的认知行为改变时，系统将生成最优投放方案。另一方面，还可以通过“仿得像”的社交机器人在“互动真”的场景中投放认知干预材料。在高度敏感的大国认知博弈中，直接宣传容易触发受众防御心理，而具备“人格化”特征的社交机器人能实现更为隐蔽的认知干预。它可以基于计算机视觉和自然语言处理实时识别目标对象的微表情、语音语调及对话内容，通过情感计算模型动态评估受众心理状态，并采用人格化对话策略（如共情式回应），将干预材料自然嵌入情境对话中（如以“朋友”身份分享相关案例），增强引导内容的说服力，同时通过对话日志和生物反馈数据持续优化投放策略，形成“交互—学习—升级”的精准投放闭环。
最后，在效力评估环节，可以达成在引导前后对于引导内容是否能够影响人心的有效评价。大国认知博弈中的引导效力评估已从简单的“传播量统计”演进为融合心理学、神经科学、大数据分析的尖端领域。只有建立比对手更精准的效果评估体系，才能在有限的战略资源下实现认知引导的“精准干预”效果。在引导效力评估这一关键过程中，可基于说服模型建立涉及“信息—说服者—说服对象—环境”的多元效果评估指标体系，将影响态度改变的因素作为干预有效性指标在引导材料投放前进行评估，并与引导材料投放后评估的目标态度、情绪及行为改变等干预影响力指标，一起构成覆盖引导前和引导后不同干预阶段的效果评估指标体系。在此基础上，采用有感问卷调查技术、基于开源数据的心理特征计算技术和多源数据融合建模技术等，生成线上线下对齐的认知引导效果评估系统，以科学方法验证认知引导是否真正“入脑入心”，在大国博弈中不断提升战略资源的投入产出比。
综上所述，心理学与多学科跨域交叉所驱动的社会认知博弈，已成为大国关系中不可或缺的战略资源。未来，随着神经科学、类脑计算和人工智能技术的突破，社会认知博弈将朝着“超个体化”方向不断纵深演进——从神经生物层面的微观调控到个体心理的中观干预，再到群体行为与社会思潮的宏观塑造，形成多层级、动态化、精准化和智能化的社会认知博弈体系，继续在大国竞争格局中发挥更为深远的制衡作用。
周洁 中国科学院心理研究所副研究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