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史深处看红妆

在我国，女性主义文学批评最近20年来正逐渐发展成为一门显学，受到越来越多的重视。但当我们谈到女性主义文学批评时，更多想起的是对女性作家作品的评论，而广义的性别批评却多多少少受到忽略。其实，成熟的文字书写始于男权社会，写作是男人的专利。从古至今位于文学史人物长廊中的女性形象，大都是在男权意识形态框架下，由男人们讲述出来的，女人处于被书写和被塑造的地位。基于此，兴起于19世纪的西方女性主义文学批评，是从两个向度上展开的，其一，争取女性写作的权力，建构女性叙事，以伍尔夫《一间自己的屋子》为代表；其二，解构男权叙事对于女性的讲述与控制，以西蒙娜·波伏娃的《第二性》和米利特的《性政治》为代表。由此，波伏娃们批评的意义就在于，揭示了男权文化如何按照自己对女性的想象和要求来形塑女性，从而为女性重新认识自己获得了思想空间。因此，从性别的角度重读文学史，是女性主义文学批评的重要内容之一。女性批评如果缺少了对主流创作的观照，就女性写作谈女性写作，就会从根本上缺乏针对性，陷入自话自说的境地，而女性批评也就丧失了社会批判的目的。

王琳的专著《真理缝隙中的生存——当代文学中的女性形象》（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2010年出版）一书即是一部从性别的角度考察当代文学史的不多见的力作。其学术价值体现在如下几个方面：

其一，该著从当代历史叙事的角度切入，详细辨析了中国当代具有特殊意识形态内涵和史实背景的几种宏大叙事与妇女解放叙事的复杂关系，以及文学中的女性形象如何在此特殊的语境中生成。新中国的社会主义革命和建设几十年的实践形成了宏大的现代真理性叙事，与此紧密相联的，在文学领域也形成了若干宏大叙事，如革命历史叙事、农业合作化叙事、知识分子叙事、家族叙事等等。这些宏大的叙事框架形塑了女性的人物画廊。书中的观点都基于大量的当代政治经济文学史料中梳理、提炼，史料翔实，其论点精到而不空泛。

其二，历史的宏观描述与作品的细读相结合。该著涉及的作品有《青春之歌》、《芳菲之歌》、《英华之歌》、《红旗谱》、《播火记》、《野火春风斗古城》、《小城春秋》、《苦菜花》、《红日》、《红岩》、《三家巷》、《铁道游击队》、《林海雪原》、《女游击队长》、《战斗的青春》、《白合花》、《三里湾》、《锻炼锻炼》、《李双双小传》、《农忙五月天》、《野姑娘》、《林业委员》、《耕耘记》、《冬天的故事》、《一串钥匙》、《创业史》、《山乡巨变》、《艳阳天》、《金光大道》、《黑骏马》、《人生》、《爬满青藤的小屋》、《灵与肉》、《土牢情话》、《绿化树》、《男人的一半是女人》、《古船》、《白鹿原》、《丰乳肥臀》、《废都》等数十部，并详细分析了其中十多部作品。点面结合得当，既有面的观照，又有点的深入。

其三，研究方法上综合运用了叙述学（叙述视角、叙述层次、标记性叙述、行动功能、叙事母题、隐指作者等）、符号学（隐喻、象征、互文性等）、历史学、版本比较（当代许多作品有多个修改本）、心理分析等方法。其中将历史研究的版本学用于当代文学，也是该著的一个显著特点。当代文学由于特殊的政治环境，作家对于自己已出版的作品不断地修改，形成了多个版本。该著于这些版本的细致比较中发现论述的线索，从而梳理出作家心路变迁的轨迹。

其四，该著在学术观点方面有诸多创新，比如当代意识形态对于女性角色的规定、妇女解放叙事与女性角色书写的关系、当代“英雄人物”塑造与女性角色书写的关系、“新女性”与传统文化的关系等；再比如 对“新女性”形象的阐释，对女性在宏大叙事中的叙述功能的辨析等等，都不乏新的创见。

总之，王琳女士的专著《真理缝隙中的生存——当代文学中的女性形象》，以跨文化视域、从性别的角度，描绘出当代文学历史叙事的记忆编码与叙述论纲，建立了一个较为严密的女性主义文学批评之学术架构与定位，堪称学术精品。

【作者简介】苏宁，四川省社会科学院文学研究所所长、研究员，四川成都610071.